第183章 周女英的担忧

李玉靠在门框上,把大氅裹紧了点。夜风灌进来,吹得铁架上的帆布扑扑地响。他看着周女英站在弹丸架子前发愣,知道她正在消化一些东西。

他没有催她。

这是他计划外的变故。按原定安排,周女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来了,他反而不觉得意外。周女英的好奇心迟早会把她带到某个地方,不是科学院,就是火药坊,或者澄心堂后院那个被帆布盖着的试炮场。与其让她自己在外面乱折腾,不如在可控范围内满足她。

当然他也可以像打发别的宫女那样打发她走。但他没有。不是心软——他这么告诉自己——是因为他在女英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好奇。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好奇。就像他穿越前在图书馆翻开第一本五代史时的眼神。那时候他也不知道翻开那本书会改变什么,只知道必须翻开。

“姐夫。”

周女英转过身来。她攥着衣角,指节有点发白。

“这东西……打出去会死很多人。”

“会。”

“宋军也会造。”

“已经在造了。”李玉说得很快,“上个月汴梁铸了三门铜炮,第一门炸膛,死了一个工匠。第二门用了三天报废,因为铜料太脆。第三门还在试,但他们的配方是假的——我给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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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女英愣住。

“你……你给的?”

“故意的。”李玉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铜炮,“我让一个奸细带回去半张配方,赵匡胤照着做,炸膛率六成。另外四成不炸,但用不了几次。铜耗太大。”

他把铜炮放在虞素问的工作台上。铜管在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小小的炮口指着棚顶,像一只闭不上眼睛的瞳孔。周女英看看铜炮,又看看那根比她大腿粗的真炮,再看看这个裹着旧大氅、面色平静的姐夫,忽然涌上一股凉意,从后颈窝一直凉到尾巴骨。

她一直以为隐藏得深的人应该是虞素问,是那种能造出杀器的人。没想到这个每天夜里不睡觉、早上比鸡还早的不正常姐夫,才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她盯着他的侧脸,想从那张每次深夜都显得别样沉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得意或者阴狠,但看到的只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牌算好了推完以后的平静。

她脑子里跳出姐姐说过的话——“你姐夫病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那时候她还觉得姐是太敏感。现在看来,姐说得太客气了。

虞素问放下炭笔,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李玉,然后对着周女英开了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干脆,不带揣测,也不带安慰,只是陈述。

“这东西早晚要被所有人知道。你只是因为跟官家走得近,所以比天下人早。”

周女英咬着下唇。她很想反驳——我不是跟官家走得近,我是担心他。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到底是担心,还是占有,又或者单纯只是被那个男人身上那股神神秘秘的劲儿挠得浑身发痒。她盯着虞素问那张一贯面瘫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不太舒服,但也让她冷静了几分。

李玉拿过虞素问的木板,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金陵、汴梁、濠州。三点用三条线连起来,画成一个三角。

“赵匡胤抓不到虞素问,就会继续派暗桩来。今天之后,金陵暗桩会全部收网,但汴梁不会停。他们会换一批人,训练得更精,藏得更深,目标不止虞素问,还包括科学院所有核心工匠、图纸、弹药配方。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天天不睡觉吗?”

他把炭笔扔回木板上,笔蒂儿弹起来,落在周女英的袖子旁。

“因为收网不结束,我不睡。”

他说完这句话才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你看到了。要帮我吗?”

院里的烛火晃了一下。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鼓声沉闷地滚过夜空,是亥时的更鼓。风从墙根下的沙袋边掠过,把沙袋上的焦糊味混着硫磺味送了过来,钻进鼻子里。

周女英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把裙摆攥出好几道褶皱,指节一直在发白。

她脑子里很乱。

她想起那天梧桐树下的秋千,想起姐夫给她递竹竿打桂花的午后,想起自己翻遍御膳房才找到的那碟不算太甜的杏干。这些画面和眼前这根泛着铜光的炮管叠在一起,怎么都拼不起来。给她递竹竿的人,站在沙袋墙前面不改色地说“我骗了赵匡胤一份假配方,骗到他的工匠炸死了一个”。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递竹竿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她自己在脑子里拼出来的一个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衣角的褶皱抚平。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玉。

“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姐夫得答应我——等收网完了,带我去慈恩寺塔。臣妾在塔上放了盏灯笼,得收回来。”

虞素问从木板后抬起头,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李玉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周女英又问:“要臣妾做什么?”

李玉说:“闭上嘴。”她刚张嘴想骂他,他又补了一句,“看到的不说,听到的不问,猜到的不写。能做到吗?”

周女英把嘴闭上了。但她眼神在说——往后可别小看了我。

她心里其实还没完全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切。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今晚她离姐夫的秘密,比姐姐还要近了。这个念头让她脸上有点发热,同时也让她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得意。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后的晕眩——脚底下是空的,但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灌得整个人都轻了。

虞素问在旁边沉默地擦着炮管内壁的炭迹,炭笔掰成两截搁在木板上,半截笔芯掉在地上她也没弯腰去捡。她忽然说了句:“慈恩寺塔的灯笼挂在高处,容易引风。要收就得快。拖到雨水节气,纸就烂了。”

周女英扭头看她,脸上飞快地浮了一层笑意。这个女人,手底下造出来的是能炸塌城墙的炮,嘴里却在操心别人的灯笼会不会被雨淋烂。

李玉已经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夜风大起来,裹着硫磺味和远处城墙上的鼓声灌进院子里。虞素问把木板合上,走过去用帆布盖住炮架。工匠们陆陆续续熄了锻炉,铁锤落进淬火桶的声音远远近近,像某种沉缓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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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女英正要跟上去,回头看见虞素问从架子上拿起半截烧焦的竹筒——就是她刚才摸过的那根。虞素问在烛火下看了看竹筒内壁,手指捻出一撮白色粉末,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她极快地皱了下眉。不是平常碰到技术难题时那种亢奋的皱眉,是有点厌倦的那种。周女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今天晚上不像传说中那么面瘫,至少刚才皱眉头的样子比朝堂上那些大臣都真实。

虞素问把竹筒搁回架子上,拿起一块抹布擦手指,擦了三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周女英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焦黑,她还不知道。周女英想提醒她,但虞素问已经把袖口放下来了。

她把木板夹在腋下,走到周女英跟前,从怀里掏出一颗铜弹丸。只有拇指大小,打磨得极光滑,上面刻了一圈细密的纹路。虞素问捏着她的手腕把弹丸塞进她掌心里,动作比平时粗鲁,像是怕自己反悔。

“留着吧。第一版样品,打靶的时候废掉的,不伤人。”

周女英低头看掌心里那颗冰凉的弹丸,铜面上映出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她忽然问:“你每天在这里造这些……不怕吗?”

虞素问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看那根被帆布盖住的炮管,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一排弹丸,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空怕,”她说,“怕的话就造不完。造不完的话,你姐夫的事就办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周女英听出了一种她无法归类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骄傲,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扔石头,扔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天抬头看见对面山上有人也在扔,于是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唯一往悬崖底下扔石头的人。

虞素问没再说话。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转身走向东边的工作间。工匠们已经熄了炉,工作间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烛光,大概是她今晚要继续熬夜看图纸。周女英站在原地捏着弹丸,忽然用力我紧,铜面压得虎口生疼。她把弹丸塞进袖子里,转身往门口走,裙摆扫过院门槛,洒下一路水滴。

李玉裹紧大氅,推开杉木门出去了。周女英抓紧弹丸贴上掌心,碎步跟上去。

出了院门她才看见,今夜没有星星。只有月亮,圆而亮,把城墙上的雉堞照得像一排剪纸。但月亮周围有一圈朦胧的光晕,像铜镜上哈了口气晕开的纹路。

两个人沿原路往回走。巷子里那段路没有灯,只有月光。李玉走得很快,周女英小跑着跟。弹丸在手心里慢慢暖起来,贴着虎口,有种沉甸甸的踏实。

周女英开口了:“姐夫。”

“嗯。”

“那东西——就是炮——”她斟酌着用词,“赵匡胤知道了会气疯吧。”

“他已经知道了。”

“那他还派暗桩来绑虞姑娘?”

“所以昨天他下令了。”李玉说,“目标从偷图纸变成绑人。只要能抓到虞素问,就算金陵暗桩全都折进去他也会继续派第二批、第三批。他知道淬火工艺在我这里,不在图纸上。”

巷子尽头拐出去就是西华门。李玉走到角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还记得你上次缠着我问的那个问题吗?为什么虞姑娘铸的炮不炸膛?”

周女英点头。那是在她第一次看见炮的那天晚上,其实也没过去多久,她趁李玉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溜进去问的。李玉当时正在吃一盘杏仁,听她问完,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那时候以为他也没搞明白,现在看来他当然明白,只是不能说。

“因为铜水倒进模具之后,工匠会往炮管里倒一种淬火液,”李玉说,“配方只有虞素问一个人知道。她连图纸都不画。赵匡胤要破这个瓶颈,就必须把虞素问本人弄到汴梁去——或者在金陵找到替代她的人。”

“所以他才要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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