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蹲在路边，喘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粗布巾擦脸上的汗。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包扎的白布被汗水浸湿了，但伤口没裂开。他咬牙站起来，哑着嗓子对手下说：“清点伤亡。”

“报。”副手跑过来，“我方轻伤三人，弓弩手一个被石子弹到手背，刀盾手两个扭了脚。没有阵亡。”

“三个活口呢。”

“都捆好了，塞在牛车里。头目已经单独锁进囚车。”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官道上恢复了平静。

马车继续往西郊校场方向走，车里的替身始终没露面。路旁的百姓远远看见仪仗，纷纷跪在道边，没一个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午后。大理寺诏狱。

诏狱深处的那间石室，四面石墙，没有窗，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通气孔。墙角生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

刺客头目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双臂反绑在椅背后，脚踝用铁链锁在椅子腿上。右小臂的箭伤已经被御医处理过——包扎的白布上渗出一点淡红色的血迹，但已经止了血。

李玉进来的时候没让人通报。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圆领常服，袖口绣了暗纹云龙，衣料料子是虞清商从湖州新送来的贡缎，走路时衣摆几乎不发出声音。

刺客头目听见脚步，抬起头。他嘴角有一道新裂的伤口，干涸的血痂黏在胡茬上，说话时嘴唇动一下，血痂就裂一下。

“哼。”他只哼了一声。

李玉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石室里的烛火被通气孔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石墙上跟着晃。

“姓名。”

刺客头目没回答。他盯着李玉，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辣猎人的审视——好像在估算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斤两。

李玉没催。他转过身，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放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搁着几样东西——一把被缴获的蹶张弩，弩箭上的毒药已经被清理干净；一面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铜牌，铜牌上刻着汴京禁军的暗记；还有一张从另外一具尸体身上搜出来的路线图，图上画着金陵城西华门到清凉门的详细地形，伏击点用炭笔标了三个圈。

他把那块铜牌拿起来，翻了个面，借着烛光看了一眼。

“汴梁禁军左厢暗杀营。”李玉念了铜牌上的暗记，语调平平，“赵匡胤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刺客头目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南唐皇帝能认出禁军暗杀营的标记。

李玉把铜牌搁回桌上，转身面对他。

“朕知道你不会轻易开口。没关系。”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布带，折叠成长条，蒙住了刺客头目的眼睛。

刺客头目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你要杀就杀。”声音从布条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李玉没回答。他绕到刺客头目背后，把铁椅子连同椅背上绑着的手臂一起往后扳——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尖锐的响声，然后停下来，保持着一个倾斜的角度。刺客头目的身体悬在座椅上，重心不稳，铁链绷紧了。他的呼吸声更重了。

李玉退后一步，对门外的狱卒说：“把弩机拿来。”

狱卒递进来一把弩。李玉接过，当啷一声搁在矮桌上——离刺客头目的耳朵只有三尺远。

刺客头目听见金属碰撞石板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但他咬住牙，没出声。

李玉没拿弩。

他点燃了一根细香，把香插在桌边的砖缝里。香头是一粒暗红色的火点，在昏暗的石室里格外醒目。然后他又对狱卒低声吩咐了一句话，狱卒点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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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香头燃烧的细微咝咝声，和刺客头目压抑的呼吸声。

李玉等了片刻，等刺客头目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他知道这人的心理防线正在被一点点拆解——不是靠刑具，是靠时间、等待和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这是他从现代审讯心理学里提纯出来的手段:剥夺视觉会放大听觉和想象力，一个人在看不见的时候，脑子会自动填补最坏的画面。

然后他开口:“一会儿外头会有人惨叫。那不是你的同伙，是朕让人演的。”

刺客头目愣住了。

就在这时，石室外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有人被用力掐住喉咙，又像骨头被硬生生折断。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声拖长了尾音，然后忽然中断，像什么东西被捂住嘴，戛然而止。

刺客头目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布条蒙着眼睛，汗珠顺着布条的边缘淌下来，滑过鼻梁，滴在衣襟上。

李玉始终没出声。

第三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刺客头目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沙子在喉咙里磨。

“你……想知道什么。”

李玉把他眼睛上的布条扯掉。刺客头目眨了两下眼睛，汗水浸得他眼睛发红。烛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看见了李玉的脸——那张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连笑意都欠奉。

“所有。赵匡胤派了几批人，每一批几个人，藏在金陵城里的内应是谁，你们的联络方式。”

刺客头目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三批。”他说，“第一批我们七个，从采石矶入境，有澄心堂的人接应。第二批在路上，郑广带队，还有三个辽人——辽人是赵匡胤从幽州调过来的，不用刀，用毒。第三批还没动身，等濠州战事打到最紧的时候，趁乱从水路摸进金陵。”

“澄心堂的内应叫什么名字。”

“孟昭远。”

李玉把那个名字搁在脑子里，和从郑广账本残页里查到的名字对上，不动声色。

“他是怎么跟你们接头的。”

“每三天一次，在秦淮河上的画舫。画舫船头插一面蓝旗子，他去喝茶，我们去交信。”

“第二拨人什么时候到金陵。”

“后天傍晚。采石矶同样路线，但他们在江宁停一夜，改换身份，伪装成商队进城。”

李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矮桌上的水碗，递到刺客头目嘴边。刺客头目一愣，低头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李玉把碗搁回桌上，退后一步。

“最后一个问题。赵匡胤对你的交代——如果刺杀失败，怎么办。”

刺客头目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着李玉，看了很久，终于说:“如果刺杀失败，就拖。拖到第三拨人到位——第三拨的目标不是杀你，是烧澄心堂的军器库。赵匡胤说，杀不杀得了你另说，但你的火药配方不能留，一定要烧。”

李玉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石室的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告诉赵匡胤。下次派人来刺杀，记得多派点人。”

石室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锁咔哒一声落下，石室里只剩下烛火摇晃的影子。

李玉走出诏狱，秋日的阳光打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站在石阶上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那个在马车里当替身的姓林的军士。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内侍说:“林军士今日有功，赏银五十两，擢升两级。”

内侍应了一声，快步去传旨。

李玉用袖子遮了一下光，揉了揉太阳穴。三批刺客，三个辽人毒手，一个澄心堂的内鬼。这些他都算到了。但赵匡胤最后一句话让他不太舒服——烧澄心堂的军器库，烧火药配方。这说明赵匡胤已经摸到了火药配方的大致位置，这一点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