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刺杀计划的应对

炮声一响,曹彬就得派人去查。查了就得分散兵力,分散了兵力,濠州的压力就轻一分。而且他不知道这只是佯攻——他会以为南唐水师在鹰嘴岩集结,是要从侧翼包抄他的大营。曹彬用兵谨慎,哪怕怀疑是虚招,也不敢拿侧翼去赌。

“臣马上去拟令。”韩熙载躬身。

“等等。”李玉抬手,“还有一件事。”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头,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没有署名,封泥上只压了一个暗记——韩熙载认得,那是李玉自己的私章,极少用。

“这封信,让庐州炮营的参将收到之后,照着信里写的去做。不准问为什么,不准上报,不准留底稿。”

韩熙载接过信,手指碰到封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这封信很轻,但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陛下,这……”

“放心。”李玉淡淡地说,“不是让他造反。”

韩熙载把信收进袖子里,躬身退出。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玉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濠州的位置上。窗外的天光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秦淮河的水声隐约可闻。他把手按在舆图上濠州城的标记上,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周砚舟出发前的那天傍晚。太阳刚落到宫墙后面,周砚舟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转身对他行了个礼。风吹得袍角翻起来,那个老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用旧了但还没弯的尺子。李玉当时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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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有点后悔。

张伟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的左臂缠了干净的白布,布面上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脸上灰扑扑的,眼眶底下一圈青,但眼睛里还拧着一股劲——不是疲惫,是咬牙撑着的那股狠劲。

“陛下。”

“埋伏的事韩熙载跟你说了。”

“说了。”张伟点头,“臣已经让人去清凉门外的窑场踩过点。窑场有三座废窑,窑后头有半人高的砖垛,藏得下二十个人。竹林那边的排水渠秋天干涸了,渠深三尺,宽两尺,人蹲在里头从官道上完全看不见。乱葬岗的墓碑和松树也能藏人,但那边地势开阔,弓弩手需要用草皮和枯枝做伪装。”

“天亮之前能进去吗。”

“能。寅时三刻动身,卯时之前全部就位。”

“好。”李玉说,“三队人,每队十五个。不许打旗,不许吹号,全部用口哨传令。刺客不动手,你们不许动。刺客一动手,弓弩手先放箭,刀盾手堵后路。”

“臣明白。”张伟说,“如果刺客头目……”

“活捉。”李玉打断他,“朕要活的。活的才有用。”

张伟领命,正要转身出门,又被李玉叫住。

“你的胳膊。”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白布,咧嘴笑了一下。

“皮肉伤。昨晚在林子里挨了一刀,缝了七针,不碍事。”

“打完这一仗,让太医给你看看。”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臣遵旨。”

他起身,大步走出殿门。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然后被檐下的风声吞没了。

李玉独自在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桑皮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金陵三日内必有刺客伏诛。尔在濠州,多撑三日。三日之后,江北局势必有变化。朕不食言。”

他把信纸举到烛火旁边烤干,卷成细筒,塞进一只细竹管里,用蜡封口。然后摇了一下案角的铜铃——这是召信使的暗号。片刻之后,一个穿灰衣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濠州。周砚舟亲启。用最快的马。”

小太监接过竹管,躬身一礼,消失在回廊尽头。

三日后。西郊官道。

天还没亮透,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秋霜,踩上去沙沙响。官道两侧的竹林在晨风里沙沙摇摆,竹叶上凝着露珠,在微弱的晨光里偶尔闪一下,像碎玻璃。

清凉门外废弃窑场的一座窑炉后头,张伟蹲在砖垛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嚼得稀烂。身旁的弓弩手伏在草皮底下,弩机已经上了弦,箭簇用炭灰抹过,不会反光。

他的右手攥着一枚铜哨,手心全是汗。铜哨边缘硌着虎口,有点疼。嘴里枯草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用舌尖把草渣推到嘴角,又嚼了一下。

这是第三趟蹲伏击了。第一趟是在淮南剿匪,第二趟是在采石矶截江盗。每一次蹲在暗处等敌人上钩的时候,他都觉得时间被拉得特别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边弩手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竹叶上的露珠掉在泥土里的声响。

辰时三刻。官道远处扬起一溜烟尘——仪仗队出城了。打头的是十二名骑兵,手持旌旗,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紧接着是三十名步行的禁军,甲胄擦得锃亮,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片光斑。再往后是一辆黄盖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马车走得不快,车辕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张伟盯着那辆马车,枯草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知道马车里坐的不是李玉——那是个替身,是韩熙载从禁军里挑出来的一个身形和李玉相仿的年轻军士,穿了龙袍,戴了冕冠,坐在车里一动不动。这个军士姓林,家里三代都是禁军,临上车时脸上没有表情,只对韩熙载说了一句:“若臣死,请大人照顾臣的老母。”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不是鸟叫。那是布谷鸟的叫声,可这个季节不该有布谷鸟。张伟把嘴里的枯草吐掉,低声对身旁的弩手说:“来了。”

竹林东侧,靠近官道转弯处,七八条黑影从竹林深处无声地滑出来。他们穿着灰黑色的短打,脸蒙着,只露出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刀身涂了墨汁,不会反光。

领头的那人身材高大,右耳缺了小半,手里握的不是刀,是一把上了弦的蹶张弩。弩箭箭头泛着幽绿色的光,淬过毒。

他在等马车转弯。

官道的转弯处是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竹林,内侧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转弯时马车必须减速,马车的侧窗会在转弯那一刻完全暴露在竹林方向的射界里。那里就是刺客选的伏击点。

马车近了。骑兵的旌旗已经转过弯道,步行的禁军跟在骑兵后头,马车缓缓地跟着转弯。

领头刺客抬起右手,他身后的七名刺客同时举刀。

就在这时,弓弦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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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刺客的弩,是竹林坡下的排水渠里飞出来的。第一箭射穿领头刺客的右小臂,弩机脱手,掉在地上摔成两截。第二箭钉在他身后的刺客肩胛骨上,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整个人往前扑倒。

“有埋伏!”领头刺客吼了一声,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刀,转身就往竹林深处跑。

晚了。排水渠里跳出来十五名刀盾手,把竹林东侧的路堵死了。竹林西侧,窑场方向的禁军已经从砖垛后头冲出来,十张弩机齐射,又放倒了三个刺客。乱葬岗方向的第三队也从北面包抄上来,弓弦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把刺客里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张伟从排水渠里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领头刺客面前。那人右臂中箭,左手握着短刀还在挥。张伟用刀背砸掉他的短刀,反手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刺客头目闷哼一声,膝盖软了,整个人摔在地上。张伟一脚踩住他后背,伸手扯掉他脸上的黑布。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瘦,颧骨高耸,眼角有道旧刀疤,嘴唇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

“绑了。”张伟说,“交给陛下。”

其余刺客死的死伤的伤,七个人里抓了三个活的,四个被弩箭射中要害,当场毙命。禁军开始清理现场——把尸体拖到路边,用草席盖住;把活口捆好塞进一辆运干草的牛车里;地上的血迹用事先准备好的草木灰和沙土盖住,泼上水,再用脚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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