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濠州守军和新军将士,赏钱五万贯。王审琦——押回金陵。朕要亲眼看看,赵匡胤手下这只最得意的鹰,断了翅膀是什么样子。”
下朝之后,李玉没回澄心堂。
他带着裴执安和张伟,穿过御花园,绕过太液池,一路走到了东华门。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接到旨意,打开了城门。李玉登上城楼,站在雉堞后面,往北看。
往北是长江,长江往北是濠州,濠州再往北——就是汴梁。
风很大,吹得他龙袍的袖子猎猎响。他眯起眼睛,望着那条看不见的边境线。他知道赵匡胤现在肯定在发脾气——茶杯摔碎了几只,龙案拍裂了哪条腿,兵部的官员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敢抬头。这些画面他没有亲见,但他在脑子里已经演过很多遍了。
裴执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张伟站在更后面一点,还在翻手里的军报——俘虏名单,兵器清册,粮草缴获,每一项数字都写在纸上,密密麻麻的,他得一条条核对完,才好抄送给户部和兵部。
“官家。”裴执安的声音很低,“王审琦押回来之后,是要问斩,还是留着?”
李玉没回头。
“先关着。朕要跟他聊聊。”他的手指在雉堞的粗糙石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跟了赵匡胤十五年。从陈桥兵变就在。他知道的,比咱们派到汴梁的任何一个探子都多。赵匡胤用兵的习惯,龙卫军现在的编制,北边几支主力之间的配合——他都清楚。”
“他要是死硬不开口呢?”
“那就不开口。”李玉转过身来,看着裴执安,“朕要他在金陵活着,活得好好的,吃好睡好。每隔几天,弄点他在金陵好吃好喝的消息传到汴梁去。让赵匡胤知道,他手底下的前锋将领,在咱们这儿当座上宾。”
张伟抬起头看了李玉一眼,又低回去。他没说话,但他拿笔的那只手顿了一下——他听懂了。王审琦不杀不放,养在金陵,本身就是一场攻心战。赵匡胤本来多疑,他手下的将领跟他那么久,有一两个活在南唐过得还挺滋润……那其他将领心里会不会长草?这才是李玉真正想种的刺。
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硝烟味。那是濠州方向传来的,仗已经打完了,但烧焦的马车还在冒烟。
李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扬了一瞬就压回去了。但这个笑容裴执安看见了,张伟也看见了。
“赵匡胤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李玉的手指从雉堞上拿开,“他接下来会派更多兵力来报复。这次是鄜州军两万,下次可能就是曹彬的主力。他咽不下这口气,因为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那咱们怎么办?”张伟把军报卷起来,塞进袖筒。
李玉转过身,靠在雉堞上,背对着长江。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城墙的另一头。他看着张伟,看了片刻。
“继续演戏。”他说,“让赵匡胤以为,南唐真的不堪一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让他以为,再打一次就能赢。让他把主力一批一批往南调,调得越多越好——等他北边空了的时候,有人比他更急。”
张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您是说——”
“朕什么都没说。”李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朕只是在等。等赵匡胤自己把他的棋下死。”
张伟沉默了几息。他想起兵部昨天送来的那份北境军情汇总——辽国在燕云十六州的骑哨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萧思温的探子已经在涿州城外露过面。这些消息赵匡胤肯定也收到了,但他还是把鄜州军往南调。这说明在赵匡胤的棋盘上,南唐的“内乱”比辽国的异动更重要。或者说,他太相信辽国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李玉看穿了他这一层信任。也看穿了这一层信任的脆弱。
“官家。”裴执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红土坡的捷报,要不要让沈万斛的人放点风声出去?市井里传开了,北边的商人会把消息带到汴梁。”
“放。”李玉说,“但不要只放捷报。把南唐内部‘不稳’的消息一起放。就说——红土坡打赢了,但朝里吵得更凶了,有人要趁机夺权,有人要跟赵匡胤议和。让汴梁那边觉得,咱们是侥幸赢了一场,骨子里还是乱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裴执安微微点头,没再多问。他已经习惯了李玉这种一环套一环的布局方式。一场胜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对方觉得是“意外之胜”,让对方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种玩法,比单纯的杀伐更消耗对手的心智。
远处长江上,几艘水师战船正缓缓驶过,船帆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浸透了铁锈。战船上火炮的炮口蒙着油布,但炮架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沉。江风吹过来,城楼上的旗帜呼啦啦响了几声,又垂下去。
李玉望着那些战船,手指在雉堞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收网的时候了。不是收濠州的网——濠州的网已经收完了,猎物已经躺在口袋里。接下来要收的,是金陵城里的网。那个断了食指的穿青衫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听说红土坡的消息了。他会慌。他一慌,就会动。他一动,裴执安撒出去的那张网——就该收了。
“裴执安。”
“在。”
“你手底下盯着断指人的那几个人,今晚换成新军的便衣。”李玉转过身来,背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股子冷铁般的质地,“断指人在濠州城里的那间当铺,曹彬的败兵溃退回去之后,他会收到消息。他有几个选择——跑,藏,或者灭口。不管他选哪个,你的人都不能跟丢。”
“已经布置了。”裴执安说,“濠州城四个城门的乞丐里都有咱们的眼线,当铺后巷的茶摊老板是咱们的人。另外——”
他顿了一下。
“断指人有个相好,住在城南胭脂巷。那个女的不知道他做什么营生,只知道他每隔三天来一次。明儿就是他该来的日子。”
李玉微微眯起眼。
“他要是还敢去胭脂巷,说明他还不知道红土坡的消息,或者——”他的手指在雉堞上又叩一下,“他已经慌了,慌到必须去告别。”
“属下以为,多半是后者。”
“那就等他去。”李玉转过身往城楼下走,龙袍的下摆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今晚好好歇着。明儿一早,你亲自去濠州。曹彬的败兵还没退回涡口之前,把断指的线给我彻底摸清楚。他身后是谁,他往上汇报的渠道怎么走,他手里还有什么没传出去的情报——一条都不能漏。”
裴执安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属下明白。”
李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天空最后一抹霞光。那霞光很淡了,只剩一道赭红色的边,嵌在灰蓝的天际线上,像淬了火的刀锋在冷却之前的最后一瞬。
“赵匡胤现在还坐在崇元殿里,想着怎么报这一箭之仇。”他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他不知道,这一箭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弩阵,还没上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