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旁边一个亲兵压低声音,“您去睡会儿吧。属下来守。”
萧望津摇了摇头,刀背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
“睡不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仗打完,濠州就能消停一阵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濠州消停了,金陵才能腾出手来,把朝里的蛀虫一个一个拔干净。裴执安的人已经摸到了断指人的行踪,就在濠州城里的一间当铺后头。只要曹彬的前锋一败,濠州城里那些还藏着的人就慌了,一慌就容易出错。
萧望津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天边开始泛青。
新军炮兵就位了。四门轻炮被推到土丘顶上的灌木丛里,炮口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炮手掀开油布的一瞬间,冰凉的铸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是雾。四月的清晨红土坡总有雾,这是萧望津选在这里伏击的另一个原因。雾能挡住视线,宋军被伏击后很难判断伏兵的位置。
雾里传来马嘶声。是宋军开拔了。
王审琦的前锋共有四千人,分为三队。第一队是骑兵,两百来匹,蹄声在雾里响成一片沉闷的隆隆声。第二队是步兵,扛着云梯和撞木,准备攻城用。第三队是辎重,押着粮草和备用箭矢。
他们走得很快,因为王审琦想在午时之前赶到濠州城下,这样就可以在天黑之前发动第一波攻城。
骑兵进窄道了。
萧望津举起一只手。身边的亲兵立刻把响箭搭在弓上,弓弦绷紧,只等最后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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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越来越近。雾里能隐约看见骑在马上的身影了,一个接一个,晃动的轮廓很模糊,像皮影戏。骑兵过去之后是步兵,脚步声齐刷刷的,踩在红土坡松软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黄尘。
当最后一名步兵消失在窄道拐弯处时,萧望津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放!”
响箭尖啸着窜上半空,在雾墙里炸开一朵看不见的火花。那一刻,土丘顶上的四门轻炮同时吐出火光。炮弹拖着白烟,砸进窄道最窄处——不是砸人,是按照虞素问计算好的角度,砸在路两旁松软的土坡上。红土遇水会粘,遇震会塌。两炮下去,半面土坡滑下来,把窄道的出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王审琦在马上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恐,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
窄道的入口也开始塌。是事先埋好的火药捻子,量不大,刚好够崩落坡顶的浮土。几息之间,四千人的队伍被困在不到三百步的土槽子里,前后都堵死了。马匹受惊,嘶鸣着乱撞,有几个骑手被甩下马来,摔在土坡上滚了好几圈。
这时连弩响了。
不是一支一支地射,是一排一排地泼。虞素问改进过的连弩——七支箭槽,铁质弩臂加弹簧钢,三排轮番射击,间隔不过五个呼吸。箭矢从土丘顶上斜着压下来,像一道铁打的雨。第一波弩箭对准的是骑兵,专射马腿和人的上半身。第二波切进步兵纵深,第三波封住试图攀爬土丘的反击。
王审琦在阵中死死勒着马,喊得嗓子都劈了,但没人能组织起有效反击。因为雾还没散。士兵只能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感受到身边人倒下时溅起的温热——但他们看不清敌人在哪。
他们甚至不知道对面究竟有多少人。
萧望津站在土丘顶上,从亲兵手里接过望远镜。镜片里窄道中的画面很清晰——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抱着断腿坐在地上叫。他的目光停在阵中那面将旗上,王审琦的亲兵正在拼命把将旗重新竖起来,已经倒了两次。这是老兵的本能,将旗不倒,军心就不散。
萧望津放下望远镜,面不改色。
“传令。第二步兵队出击。目标——宋军中军,王审琦的精锐亲兵。”
土丘两侧的新军步兵挺着长矛从斜坡上冲了下去。矛尖在雾气里闪着寒光,脚底踩碎松软的土块哗啦啦往下滚。这不是南唐旧军那种散兵线,而是李玉从现代军事教材里搬来的三三制——三个人一组,两个矛手一个刀盾,互相掩护,不追散兵,直插指挥核心。
王审琦的亲兵是一群百战老兵,很快反应过来,在两辆撞木旁结了个圆阵。盾牌交错,长矛探出,阵型很硬。新军的第一波矛击撞在盾牌上,震得矛杆发弯,没刺透。
萧望津皱了皱眉。
“炮兵。”
四门轻炮重新调整角度。这一回炮口对准的不是土坡,是人。炮弹是铁壳裹碎石子,射程内炸开,覆盖面积比实心弹大上五倍不止。第一发砸在圆阵右侧,炸碎了四面盾牌,飞溅的铁渣子钉进一个矛手的左眼眶里,那人没吭一声就倒了。第二发偏了点,落在圆阵后头,没造成杀伤。第三发、第四发同时落进阵中,那一刻盾牌碎片和断矛杆子一起飞上半空,王审琦的圆阵正中央炸开一个豁口。
新军的长矛顺着豁口捅了进去。
王审琦被亲兵护着往后退,退到已经被堵死的窄道出口处,后背贴着滑下来的湿土。他脸上全是汗和泥,嘴唇在发抖,手还握着刀,但刀刃已经磕出了好几道缺口。他望着雾气里不断压下来的弩箭和土丘顶上隐约飘着的那面青底红字旗,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内乱。”
萧望津那支响箭升空的时候,三百里外的金陵正是早朝。崇政殿里烛火通明,百官已经在丹墀下站了快半个时辰。李玉坐在御座上,手里翻着户部刚呈上来的春税册子,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
“濠州那边,今儿该有消息了。”
满殿朝臣有一半人愣住了。刘文晏站在武官班次最前排,眼角跳了一下,嘴唇翕动几下,却没出声。他心里清楚——濠州有消息,意味着官家早就在那儿布了局。可这个局是什么时候布的,他一点都不知道。
韩熙载抬起头,目光在李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垂下去。他也没说话。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御案角上那张濠州舆图,今早被翻得很旧,边沿都起了毛。
张伟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军报,封口上的火漆还是软的。他跪在丹墀前,双手举起军报,声音压得很稳:“启禀陛下。濠州急报。萧望津在红土坡伏击宋军前锋,全歼四千人,斩首一千三百余,俘虏两千余。宋军前锋将领王审琦被生擒。”
殿里静了三个呼吸。
那三个呼吸里,有人倒抽了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笏板拿反了自己都没发现,有人膝盖窝开始发软,撑不住往旁边靠了靠。刘文晏的脸白得像纸,嘴角那条习惯性挂着的讥诮纹路这回没浮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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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合上春税册子,搁在御案角上。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丹墀边沿。居高临下看着满殿文武。
“曹彬的前锋折了。赵匡胤现在应该正坐在汴梁的崇元殿里,看同一份军报。”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南唐毫无关系的事,“他会很生气。但他不会知道,从头到尾,他收到的每一份情报——都是朕让他收到的。”
丹墀下没人敢接话。连韩熙载都只是深吸了口气,把笏板握得更紧了些。
李玉转过身,往御座走回去。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侧过头,对张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殿里,每个字都砸进了百官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