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看了一眼。“龙卫军的弓手。”他把视线收回来,对虞清商说,“把他和那个从渠里爬出来的一起押下去。另外那个怕死的,留他在这里,朕问他话。”
禁卫拖走了两个。剩下的那个鼓手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牙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响声。
李玉在他面前站定。
“你刚才说,是赵匡胤派你来的。”
“是、是——”鼓手拼命点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泥往下淌,“小人不敢说谎,是赵匡胤——”
“好。”李玉点点头,“回去之后告诉他——”
他顿了顿。
“下次派刺客,记得派个聪明点的。”
鼓手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不知如何接。他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死了一百遍了,根本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去。
李玉转身走上祭坛,重新拿起那张祭文,从断掉的那句开始,继续往下念。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祭天大典结束后,萧望津走到李玉身边。
他刚从濠州赶回来,脸上的风尘还没洗净,盔甲也没脱,站在崇政殿的台阶下头,先给李玉行了一礼。
“陛下,”他说,“濠州城防暂时稳了。曹彬在河对岸扎营,没有强渡的迹象。但臣回来之前接到探报,说赵光义在徐州的五千新军,编练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一倍。原定需三个月完成的操练,曹彬只给了他四十天。如今已经接近成军,随时可能南下。”
小主,
李玉打断他。“朕知道。赵匡胤把八千副弓弩转给了他,三个月内就能南下。你先去休息。”
萧望津迟疑了一下。“陛下,刺客的事——”
“刺客已经解决了。”李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赵匡胤不会只派这一批。”
他站在崇政殿的台阶上,看着天坛方向还在散去的人群。风把他的冕服下摆吹起来,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在日光下一闪一暗。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宫中守卫加一倍。禁卫轮值改为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每个人的脸朕都要认得。御膳房的食材采买,今后走宫中的自营渠道,不让外头的商贩进宫送货。”
萧望津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虞清商从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柄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短弩。弩机小巧,弩臂只有寻常军用弩的一半长,但拉力惊人——她刚才试过拉开弩臂,寻常人根本拉不动,需用脚踏住弩身,双手抓住弩弦往上一提。弩槽里还留着一支装填好的箭——箭头泛着淡淡的蓝芒。
“淬了毒。”她把弩递给李玉。
李玉接过那支弩箭,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把箭头对准日光照了照。蓝芒在光下变成一种幽深的、几乎透明的颜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
“不是普通的砒霜。”他说。
虞清商皱了皱眉。“砒霜淬箭头,颜色不会变蓝。”
“对。”李玉把箭递还给她,“交给虞素问。让她查查毒是从哪儿来的。如果能查出来,朕或许能知道,刺客在金陵城里的落脚点是谁提供的。”
虞清商接过去,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说:“陛下,我妹妹的眼睛——”
“还在疼?”
“还在画图。”虞清商说,“昨晚又画了四张。我收走三张,她又点着蜡烛,偷偷画了第五张。说是什么‘弹道曲线修正表’,我不懂,但她说这张很重要,一定要画完。”
李玉沉默了一下。“她眼睛疼多久了。”
“四天了。太医院开了敷眼睛的药,她不敷,说耽误工夫。”
李玉没说话。他看着虞清商走出崇政殿的月门,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之后,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燕无痕从天坛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天牢。天牢最里头的单间里,那个宗室模样的刺客被锁在墙上,半张脸还糊着干涸的血。手上的铁镣很紧,勒得指尖发紫。
燕无痕搬了张条凳在他面前坐下,把一盏油灯搁在地上,让灯焰刚好照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砖上。灯焰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燕无痕说。
刺客不吭声。
“排水渠是谁告诉你们的。”
刺客的眼角抽了一下。很细微,但燕无痕看得很清楚。
“不说也行。”燕无痕站起来,把油灯往前踢了半寸,灯焰在刺客脚边摇曳,“你身上搜出来的弩机是宋国龙卫军制式。你手上茧子的位置也是龙卫军的弓手训练痕迹。但你不姓宋,你姓李。”
他顿了顿。
“你是南唐人,从前在李景达帐下当弩手。李景达死后你投了宋。我没记错吧。”
刺客的嘴唇咬出了血。血色在嘴角洇开,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了一小截。
“你离开金陵五年了。五年里金陵城里的街道改了,排水渠的位置只在工部的旧图册里有。没有人给你引路,你连天坛西边那条废弃的水渠都找不到。”
燕无痕蹲下来,把脸凑近刺客,声音压低到几乎只剩气声:“所以——金陵城里帮你们的人,是不是姓李。”
刺客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的节奏变了。
燕无痕直起身。他不需要答案了。
崇政殿里,张伟把那个怕死的鼓手押到李玉面前。鼓手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全部事情都交代了:他们是三批人马,由不同的人安排潜进金陵。第一批假扮粮商,在朝马巷的宋记粮铺里蛰伏了大半个月。第二批假扮香烛商贩,借着给祭天大典供香的由头混进仪仗队。第三批提前挖好排水渠藏身,等待信号。
金陵城里的接应人,他没见过。每次接头都是对方指定地点,他到了之后,对方用一块绣了北斗七星的帕子包着手,给他指路。那人说话带金陵口音,对宫中的路和规矩极为熟悉,连巡夜的路线和禁卫换班的时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李玉听完,点了点头。“押下去。”
张伟把人带走后,周砚舟从殿外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叠奏章,但放下来之后没立刻打开。他在李玉面前站了片刻,终于开口:“陛下,今天若是——”
李玉说:“朕知道。”
周砚舟顿了顿。“老臣不是要说陛下冒险。老臣是想说,郑王殿下——李璟的第五个儿子,李从晦,今日祭天大典,他称病没来。”
李玉抬起眼。
周砚舟继续说:“前几日陛下不在金陵时,宫中有人看见李从晦的管家在工部库房附近出入,说是借调旧档,查阅金陵城内废弃水道。查完就走,也没取走什么文书,但库房主事说,那管家翻了好几本舆图旧档,翻得很快,像是在找具体哪一条渠。”
小主,
“这消息谁给的。”
“冯玉恩。半个时辰前递到我手里的。”
李玉沉默了很久。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灯芯里滋滋地响。
蜡烛又炸了一下,爆出一个火星。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金陵城外那片画得密密麻麻的水网。那些水道像蛛网一样散开,每一条都标注着开凿年月和废弃时间。其中天坛西边那条,标注的字已经快被磨掉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周砚舟差点没听清。
“李从晦。是朕的堂兄。”
他转过身,看着周砚舟,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在压抑什么东西。
“周卿,替朕拟一道旨。命裴执安停止追查宋军走私线,把手头所有案子全放下,立刻回京。”
周砚舟的指节在袖子里攥紧。他做了大半辈子官,听得出李玉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裴执安不是在追查什么走私线——那只是对外说的名目。裴执安手上查的,是几桩涉及朝中元老和北方商人的暗账。李玉让他全放下,回京只查一件事。
查宗室。
“朕给他三天时间。”李玉说,“把李从晦身边的人从头到尾给我筛一遍。每一个人名,每一笔银钱往来,每一封可疑信件——朕要一份完整的单子。三天后,带着这份单子来见朕。”
周砚舟退出崇政殿之后,月亮已经升到大半个天空。
夜里风大起来,吹得秦淮河水面起了白浪。河上的画舫都靠了岸,歌女的琵琶声也停了,只有河岸两边的灯笼被风刮得哐当作响。
金陵城东边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有人正把一块绣了北斗七星的帕子塞进火盆,烧到一半时手抖了一下,帕子掉在火盆外头,边角上“从晦”两个字被烧焦了一半,还留下一点残墨。
火盆的光映在那张脸上,映出一个瘦削、苍白、眼袋微垂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皮肤在火光下显出病态的蜡黄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用袖子捂住嘴。咳完之后借着火盆的余光看见自己袖口内侧有点湿——展开一看,是血。暗红色的,在袖口的白绢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开败了的杜鹃。
李从晦把带血的袖子慢慢卷起来。卷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崇政殿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孤零零的、不灭的星。那灯光的颜色很冷,是军帐里才会用的那种白蜡,不是寝殿里暖黄色的蜜烛。
“还没睡。”他低声说,声音被咳嗽撕得断断续续,“他还没睡。”
火盆里最后一点北斗七星的边角烧成了灰。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灰烬从盆口扬起,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灰,没有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