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张伟问。
“朕在金陵城里,比他在颍州大营里的人还多。”
燕无痕微微抬了抬眼。他没说话,但李玉看得出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有一点被点燃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金陵城表面上没什么动静。秦淮河上的画舫照样唱曲子,乌衣巷口的早市照样卖豆浆和油条,城南的香烛铺照样在门前摆出祭天用的香烛——红蜡金字,写着“国泰民安”。
但水面下头,一张网正在收紧。
第一天夜里,沈万斛进了趟宫。他把最近三个月金陵城内所有宋国商号的雇工变动、房屋租赁、陌生面孔报备全都理了一份单子,厚得像本账册。进殿时额头上全是汗,绸衫领口湿了一圈,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李玉翻了三页就看出了门道。
“朝马巷的宋记粮铺,两个月前换了三个伙计。兴贤坊的汴梁绸缎庄,上个月新租了一间后院仓库,租金付了一整年,但仓库里至今没存货。”
沈万斛眨眨眼。“官家,这两处——要查?”
“不急。”李玉把账册合上,“先盯着。他们不动,朕不动。”
沈万斛迟疑了一下。“那这两处的人万一在祭天之前就跑——”“跑不了。”李玉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轻轻一叩,“你回去之后照常做生意,该进货进货,该结账结账,什么都不要做。这两个地方,朕会让别人盯着。”
他不叫沈万斛动,是因为沈万斛毕竟是商人。商人做事的动静再小,在真正专业的眼睛里也藏不住。盯梢这种事,得交给不会被人盯上的人。
第二天下午,虞清商挑了十个禁卫。挑人的时候她没在演武场上选,而是把人都叫到科学院后头的一间空屋子里。屋里没光,只点一根蜡烛,她让每个人接她从暗处扔过来的三枚铜钱。
第一个禁卫接住了两枚,第三枚砸在肩头,哐当落在地上。他刚想解释,虞清商已经摆了摆手。“退后。”
第二个禁卫三枚全接住了——一把握住,掌心里三枚铜钱叠得整整齐齐。虞清商看了他一眼,在纸上记下名字。
第三个禁卫只接住一枚,另外两枚从指缝里滑出去,在地砖上弹得叮当响。虞清商头都没抬。“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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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三枚的留下,接住两枚的留待复选,只接住一枚或全漏的,直接退出。
最后留下十个人。
她把名单递给李玉的时候,李玉看了一眼。“你挑人的法子倒是特别。”
虞清商说:“刺客不会站在光里。”
李玉把名单放下。“这十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
“化整为零。祭天当天,仪仗队里混五个,其余五个换便衣,散在人群里。”
李玉点点头。“你觉得刺客会从哪里动手。”
“人群里。”虞清商说,“刺客要想在二十步内动手,必须混在人群里。天坛四面开阔,但靠近祭坛的位置有仪仗队和宗室队伍。仪仗队的人我们查过,但宗室队伍里的人——”她停了一下,“我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宗室来参加祭天大典的人,名单由宗正寺核定,不归禁卫管。我只拿得到人名,拿不到人。”
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宗正寺。不归禁卫管。”他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虞清商没说话。她知道李玉已经想到了什么。
第三天傍晚,燕无痕回来了。他三天没换衣服,衣袖和领口全是灰土,嘴唇干裂,但眼睛异常清明。走路时脚步比平时轻,那是连续三天绷紧神经没有松懈的人才有的状态。
他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李玉面前。
纸上画着天坛的平面图,标注了十二个红点。
“三个组。第一组装成祭天仪仗队里的鼓手,鼓身里藏弩。第二组混在宗室队伍里,是几个脸生的‘远支’。第三组——”燕无痕的手指停在天坛西侧一个标记上,“在这。排水渠里。天坛西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出口藏在灌木丛后面。有人把渠口挖开了,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从那里到官家站的位置,只有十七步。”
李玉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
“赵匡胤这次下了本钱。”
“不止赵匡胤。”燕无痕说。
“什么意思。”
“排水渠的入口是新挖的,土色还很潮。开挖的时间应该在五天之内。五天前官家刚从庐州回京,祭天大典的日期是三天前才公布的。但这条渠的挖法——”他顿了顿,“渠口切面整齐,用的是铁锹,不是锄头。渠内壁的支撑木桩,楔入的角度和深度都很专业。这不是普通刺客干得来的活儿。”
他抬起眼。“有人在金陵城里给他们打前站。”
李玉把那张图慢慢折起来。他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平,像是在刻意控制手指上的力道。
“明天祭天大典一过,”他说,声音很轻,“朕要你把这个人找出来。”
祭天大典那天,天还没亮,天坛周围的街道就被羽林卫封了。
张伟站在天坛正门外,亲自查验每一个进场的人。花名册上每勾一个名字,他就抬眼扫一眼来人的脸——这人的眼睛往哪看、手往哪放、步子有没有多跨半步。
一个穿宗室服色的中年人递上腰牌,张伟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人。那人垂下眼,行了个礼,步子不急不慢地走进去了。
张伟在他背后多看了两眼。
巳时三刻,祭天典仪正式开始。
李玉身着十二章纹的冕服,从天坛东阶拾级而上。身后跟着二十人的仪仗队,鼓乐齐鸣。虞清商挑的那十个人散在仪仗队两翼,步伐整齐,但眼神扫的方向与鼓乐毫不相干。
周砚舟站在百官队伍的最前方。他今天穿得格外整肃,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日更凝重。昨晚他收到冯玉恩递来的消息之后,一夜没合眼。此刻站在百官队伍里,他看每一个宗室面孔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萧望津站在他旁边。他是今早才从濠州赶回来的,盔甲上还带着淮河风的腥咸。本来李玉让他先歇一日,他不肯,说祭天大典不能缺席。站定之后,他用只有周砚舟听得见的音量说了句:“周大人,今天这场面,是不是有点不对。”
周砚舟没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李玉登坛的时候,迎面一阵风,吹得冕旒轻轻晃动。他站定之后,先扫了一眼天坛四周。
宗室的队伍里,几个生面孔垂着手,站在第三排。鼓手的位置,有个人把鼓槌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天坛西侧那片灌木丛,风吹过的时候,枝条动得比别处慢了一拍。
李玉收回目光,开始按典仪诵祭文。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他早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
祭文读到第三段时,虞清商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她没拔刀,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右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她在盯着宗室队伍里站在第三排左手第三个人——那人把手伸进了袖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袖子里摸什么东西。
第四段祭文刚念到“伏惟尚飨”四个字,天坛西侧的灌木丛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动静是往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叶底下猛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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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痕从排水渠出口正上方的一棵槐树上落下来,像一张黑色的影子,直接踩上了渠口那丛灌木。他手里没拿刀,只拎着一捆麻绳,绳子的另一头已经拴在槐树的横干上,渠口被他一脚踩塌,土石簌簌往下掉,露出一个可以容一人爬过的洞口。
几乎是同一刻,宗室队伍里那个人抽出了袖子。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匕首——是一把短弩。弩臂上的机括已经拉开,弩槽里压着一支箭,箭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虞清商拔刀。
她拔刀的速度比她平时走路还快。刀光一闪,只听见“叮”的一声,那支弩箭被刀身斜劈偏了方向,钉进祭坛木柱上的一幅幡旗上,箭尾嗡嗡颤动。箭头把那面幡旗的边角烧出一个小洞——淬过毒,碰上布料就开始腐蚀。
那人还没来及再扣弩机,旁边扮作仪仗队成员的两个禁卫已经从侧面扑上去,一人拧腕夺弩,一人扫腿,把他摁倒在地。虞清商的刀尖停在离他喉结半寸的位置,刀身上的寒光映在那人瞳孔里。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但那人立刻僵住了。
“鼓手”那边同时动了。但快不过燕无痕提前在鼓里做过的手脚——鼓皮昨晚被虞清商换过了,内侧贴了一层薄薄的铁纱,弩箭根本穿不透。鼓手一槌砸下去,鼓声响了,弩机却没响。他愣了一瞬,底下机括卡死的声音在鼓腹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的愣神,虞清商的人已经扑上去。两个人从左右夹击,把他从鼓架后拖出来,死死按在地上。
天坛四面忽然涌出大批羽林卫。他们是从天坛四周的暗门里一起冲出来的,盔甲擦着盔甲,刀出鞘的声音齐齐一响,把整个天坛围得铁桶一般。冲出来的速度之快,像是他们早就在暗门后面等着这个信号。
在场的宗室和官员有人失声惊呼。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臣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袍子下摆都压皱了。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被后面的人顶住,推搡间踩掉了好几只鞋。
周砚舟站着没动。他只是把目光转向李玉。
李玉还站在祭坛上。祭文只念到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卷起来,慢慢搁在祭桌上。卷纸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像是刚才的弩箭根本没有从他耳边飞过。
然后他走下祭坛,走过被押跪在地上的三个人——鼓手、宗室、还有一个刚从排水渠里被燕无痕拖出来的瘦小男子,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沾着渠底的淤泥。
李玉在三步开外停住。
他看着那个宗室模样的刺客,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不重:“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咬着牙,不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身后那个鼓手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发抖:“是赵——是赵——”他被摁在地上的半边脸蹭破了皮,血混着泥土糊在下巴上,“是赵匡胤。你别杀我,是赵匡胤让我们来的——”
李玉没看那个鼓手。他仍然盯着跪在前面的那个宗室模样的刺客,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仍不开口,便蹲下来,在与他平视的高度,低声说:“你不说,朕也知道。”
他站起来,对虞清商指了指那个宗室模样的刺客:“把他的手翻过来。”
虞清商上前扭过那人的右手,掌心朝上。虎口有一层厚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印子。茧子的分布很均匀,是从虎口一路延伸到食指第一关节的,那是军中的制式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