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和谈桌上的新筹码

“第二个?”刘承志的眉头皱起来。

李玉从案上拿起另一卷文书。这卷文书比刚才那卷厚得多,封皮上盖着户部的新印——《税课司章程》初稿。他把文书放在刘承志面前,翻开第一页。

“宋国开放口岸之后,南唐商人入境,所有关税由南唐税课司代收代缴。宋国地方官不得再向商户索取厘金、规费,不得以军需为由扣押货物。”

王仁赡一听就急了:“这等于把我们地方官的税权全砍了!”

“对。朕要砍的,就是税权。”李玉看着王仁赡,“因为你们的税权,养的不是朝廷。是地方上的藩镇、胥吏、走私客。税金收上来,一半进了他们的口袋,只一半到汴梁。朕说的可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仁赡哽住了。他说不出话来。因为李玉说的是真的。

刘承志慢慢合上文书。他的手很稳,但他合文书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文书的封面粘在手指上。

李玉靠回椅背,声音放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朕的税课司,在金陵已经试行了三个月。每笔税入账,票根一式三份——商户留一份,税课司留一份,宫里存档一份。想过手?想涂改?可以。得把三份同时改。刘大人,你替朕想想,这得买通多少人?”

刘承志没有回答。

“十三个人。”李玉自己回答了,“税课司里管票的、管银的、管核的,宫里的掌档太监、录事内侍,商户那头还得打通经手账房和铺保。一共十三个人。买通一个两个容易,买通十三个——想瞒住朕,得花多少银子?”

他顿了顿:“朕算过。比他们能贪的,多得多。”

刘承志拱手,声音依然恭敬:“陛下圣虑深远,外臣叹服。只是……”他抬起头,圆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干净了,“陛下此议,涉及宋国内政。外臣不敢代官家应允。但外臣定将此议一字不差带回汴梁,面呈大宋皇帝。”

李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但刘承志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那就带回。”李玉说,“你们宋国人谈和谈,喜欢先砍价。朕不喜欢砍价。朕开的价,就是这个。要么答应,要么——朕的炮替朕谈。”

殿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有点长。殿外那扫地声停了,不知是扫完了,还是扫到了别处去。

刘承志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外臣定将陛下旨意一字不差带回。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李玉刚要开口。忽然侧门里闪进一个人影。是张伟。张伟身后跟着一个小黄门,小黄门捧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系着三道火漆,每一道都盖着红色的急字印。

张伟走到李玉身边,俯下身,耳语了几句。

李玉的脸色微微变了。那种变,不是慌乱,是专注——像棋手看见对手下了一步意料之外却又在推算之中的棋。

他接过帛书,拆开火漆,展开。帛书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匆忙中写下的。

李玉看完,把帛书慢慢卷起来。卷得很慢。慢得刘承志站在殿中间能听见丝帛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李玉抬起头。

“刘大人。”

“外臣在。”

“有个人——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李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上来了,但这次的笑意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意是对棋子的。这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揭开谜底的谜面。

刘承志没有接话,等着。

“濠州。”李玉说,“昨晚。有人在濠州城里接应你们宋军渡河。二十三号人,领头的是濠州原守备副将。朕的人提前知道了——提前了一天。于是二十三号人全死在煤场里。四炮。没留活口。”

刘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话。

王仁赡的脸上却浮起一层很细微的变化——不是震惊,是某种被点了名却不敢认的心虚。

李玉把这个变化收进眼底。

李玉说下去:“朕好奇的是,濠州守备副将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都没动过。怎么偏偏在朕拔钉子之前,就动了?而且接应方案布置得这么快——人手、煤堆、火油,甚至浮桥对面的接应船只都备好了。这种速度,不像是宋军自己的手笔。”

他顿了顿。

“更像是有人把朕的棋子摆在了宋军的棋盘上,提前告诉你们——濠州要动,就要在朕的人到之前动手。这个人对朕的朝堂很熟。熟到知道朕下一步棋会下在哪里。”

刘承志抬起头。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和气的笑容,但这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是试探。是试探之后又迅速收敛的谨慎。

“外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他很慢地说,“濠州之事,外臣毫不知情。若真有陛下所言之人,或许……此人并非在我大宋朝堂之上。”

刘承志把话停了。

“外臣的意思——此人或许在陛下身边。”

李玉笑了。这笑声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朕当然知道他在朕身边。”李玉说,“他不在朕身边,朕还揪不着他。”

刘承志不再说话了。

“回去告诉赵官家。”李玉站起来,“告诉他,朕的炮已经试好了。通商的条件也摆在这了。答应,太平。不答应——朕用炮打出来。”

他顿了顿。

“还有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刘大人,你要一字不差地转告赵官家。”

刘承志躬身:“陛下请讲。”

李玉看着刘承志的眼睛。

“说——‘你派过的棋,朕接。你推过的子,朕收。你身后那个人,朕也看得见。现在,到朕落你的子了。’”

崇政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外头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刘承志的脸上。他不自觉眯了一下眼,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和和气气的圆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承志和王仁赡躬身退出殿外。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声闷响。走出殿门的时候,王仁赡步子有点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刘承志扶了他一把,没说话。

殿门关上。殿里只剩下李玉和张伟。李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张伟站在他身后五步远,没有上前。

过了很久,李玉才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赵匡胤……咱俩之间,还没完。你身后那个人,朕还没揪出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伸手去端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茶垢。他对着那杯凉茶看了片刻,没有喝。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御书房外响起,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是压低嗓音的争执。

“陛下正在批阅,谁让你进来的?”

“让开——我不进去,我只求把这封送到——求你了,让我过去。”

李玉抬起头来。那声音不是内侍。是个女声。嗓音粗粝生硬,嗓子眼却像塞了团棉花,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哑。他偏过头看向张伟,张伟已经走向门口。

张伟推开半扇门,看了一眼,随即回头。他的脸色变了。

李玉站起身。他绕过御案,走向门口。他走到张伟身侧,顺着张伟的目光往外看。

门外跪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劲装沾满了泥,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头发从束髻里散出来,粘在颧骨的伤疤上。她跪在门槛三步外,双手捧着一封染了血的密报。她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张脸,他认得。

虞清商。

虞清商从不进崇政殿。她从不求人。她说话从不颤抖。她此刻跪在那里,抬起脸,嘴唇翕动着。李玉看见她手背上的剑痕,那疤痕被泥巴糊住了大半。

“陛下。素问——”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素问昨晚,在试炮场。炮炸了。炸的是新炮。素问她——试炮的时候。”

她把密报举过头顶,密报的边缘被血洇透了。她跪在那儿,身体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李玉伸手接过密报。密报在手里湿漉漉的,凉得离谱。他低头看着密报上的字迹,虞素问写了这么多图纸,从没写得这么歪斜过。密报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断断续续,像是边咳边写的。

“陛下,新炮第三发炸膛。是我算错了药量。伤在右眼。失血甚多。我还能画图。给我三天。虞素问。”

李玉把这封密报慢慢折起来,叠成方寸大小,塞进袖口。他抬起头,看着虞清商。虞清商还跪着,她在等他说话。她等他的时候,嘴唇紧紧抿着,像在忍什么。忍得很用力。

“谁让你跪的?”

虞清商怔住。

李玉转身,对张伟吼了一声。他从不吼,此刻那一声像炮,把殿里殿外所有人都砸懵了。

“传太医令。御医署当值的,全叫上。备快马。竹竿巷从南到北,清街。”

虞清商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她站稳了。她看清了李玉的脸。那张脸上,从未有过这种表情。那不是什么帝王威严,是害怕。实打实的,毫不掩饰的,害怕。

李玉攥紧袖口。

“朕的竹筒递得出去,朕的炮仗打得响,朕的棋子摆得满盘都是。朕什么都能算。朕偏偏没算到——”

他没说下去。

虞清商没等他说完。她转身就走。她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我给她换药的时候,”虞清商的声音从背脊传过来,“她醒过一次。睁开那只左眼。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不是问伤。”

“她说了什么?”

“她说——‘陛下要的炮,下一门,我还能做。我还能画图。给陛下画。’”

虞清商的肩膀抖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迈步跨出了门槛。

李玉站在殿门口。风吹过崇政殿前的槐树枝叶,沙沙地响。他袖口的密报,那几行歪斜的字迹,贴在皮肤上,像一块红炭。

他抬起头,望着竹竿巷的方向。那方向很远,远得看不见。但他知道,从崇政殿到竹竿巷,八里路。快马一炷香。

他迈出了门槛。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踩得很重。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