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志今年五十三,做过三任转运使,是赵普门下的老人。他的脸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的富家翁。但朝里人都知道,这张笑脸背后藏着一把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副使王仁赡比他小十岁,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打量人。王仁赡是赵匡胤亲自点的副使,临行前在御书房谈了一整夜。
两个人从昨夜等到现在,冻了一夜,等了一早晨,期间只灌了些冷茶。驿馆的侍从端上来的早点是两碟冷了的素包子和一壶已经温吞的姜汤。王仁赡碰都没碰,刘承志倒是吃了半个包子,嚼得很慢。
王仁赡先开口:“刘大人,昨夜守门的禁军,态度比上回还冷。上回好歹还让进了门房,这回干脆连门房都不让进,就站在城墙根下头吹了半宿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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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志笑了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
“王大人觉得这是冷遇?”
“难道不是?”
“我看不是。”刘承志放下茶盏,“上回我们来,谈的是割地赔款,南唐态度硬,是因为手里有底牌。这回我们来,谈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谈的是淮北三城。淮北三城是赵官家亲自松的口。这个口子一开,南唐的底牌就不值钱了。所以——”刘承志指了指城墙方向,“昨晚那个冷遇,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官家看的。他在告诉官家:你松口是你的事,朕不急。”
王仁赡沉默了。
刘承志站起来,走到窗前。驿馆的窗户对着秦淮河,河上的画舫已经散了,只剩下几条货船在卸货。船工们扛着麻袋,赤着脚踩在跳板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跳板被踩得晃晃悠悠,麻袋里的东西很沉——看那压手的弧度,不像是粮食,倒像是铁料。
刘承志盯着那船货看了好一会儿。
“王大人,今天咱们谈的,不是割地。是商路。”
王仁赡转过头来:“商路?”
“对。南唐这位官家,打仗是假,生意是真。他要的,不是城池。是通商。你想想,从他登基到现在,做了多少事——改良农具、推广新纸、开海贸、建市舶司。哪一样不是冲着钱去的?”
刘承志转过身来,圆脸上笑容依旧:“所以他不会要淮北三城。城池要守,要养兵,要征赋税,麻烦得很。他要的,是让南唐的货,能从淮河口一路卖到汴梁城门口。不用打仗,就能把银子挣了。”
王仁赡皱起眉头:“那咱们岂不成了给他铺路?”
“铺路?”刘承志笑了,“王大人,赵官家为什么答应开放淮北三城?不是因为怕了南唐,是因为——淮北三城,本来就是鸡肋。守不住,也养不起,割了就割了。但商路不一样。一旦边境开了,南唐商人进来,咱们的商人也能出去。而咱们的商人——是官商。”
王仁赡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刘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天他不管提什么条件,咱们都答应。只要他肯签。”
刘承志说完,又端起茶盏,这回真的喝了一口。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底磕在石板上,是军靴——孙德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大人,王大人,陛下召见。巳时初刻,崇政殿。”
刘承志放下茶盏。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但放下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王大人。”他压低声音,“记住了。不管他提什么——都答应。”
巳时初刻。崇政殿。
殿门大开。李玉坐在御案后头,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左手边放着一只青漆竹筒,右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是刚沏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张伟站在殿门口,等宋国使者进来。
刘承志和王仁赡一前一后跨进门槛,同时撩袍跪倒,额头碰在金砖上,咚的一声。这声音比上回轻。上回磕头,磕的是畏惧。这回磕头,磕的是试探。
“外臣刘承志,叩见南唐皇帝陛下。”
“外臣王仁赡,叩见南唐皇帝陛下。”
李玉没让起来。他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磕在案上,轻轻一声脆响。
“刘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刘承志趴在地上,脸对着金砖,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外臣蒙陛下恩准进城,已感天恩。睡得好与不好,不敢挂怀。”
“不敢挂怀?”李玉笑了一声,“那就是没睡好。也对。西华门外头的城墙根,江风硬得很。冻了一夜,能睡着才怪。”
王仁赡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抬头。
刘承志却笑了:“谢陛下体恤。下回外臣来,一定多穿一件棉袍。”
李玉没接这个话茬,手指在竹筒上叩了两下:“起来吧。赐座。”
两个人爬起来,在殿侧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铺垫子。刘承志坐得很稳,王仁赡只坐了半边屁股,脊背绷得很直。
刘承志先开口:“陛下,外臣此来,是奉我大宋皇帝之命,与陛下商谈两国和议之事。我大宋皇帝宽仁为怀,愿意割让淮北三城——宿州、泗州、涟州——换取两国之间的长久和平。”
说完,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文书,双手捧着,等张伟来接。
张伟看了李玉一眼。李玉点了点头。张伟过去接了文书,放在御案上。
李玉没打开。他把文书往旁边推了推,推到那盏茶旁边,让它跟茶盏并排躺着。
“淮北三城。”李玉把四个字念得很慢,“赵官家倒是大方。”
刘承志说:“大宋皇帝深知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淮北三城虽为上国之地,割让出来,只为天下苍生计。”
“天下苍生。”李玉抬起眼,看着刘承志,“刘大人,你信不信,朕说句话,你就不会提这三座城了?”
刘承志的笑容没变:“陛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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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拿起那只青漆竹筒。他把竹筒往刘承志面前一推。
竹筒滚过御案,磕在金砖上,咕噜噜滚到刘承志脚边。
刘承志弯腰捡起来,看看李玉。李玉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很淡。
刘承志打开竹筒。
里头是一卷纸。他抽出来,铺在膝盖上。纸面上画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根铁管,管壁比寻常铳管厚三倍,管口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线条,管身两侧有耳轴,尾部是加厚的药室。图旁边用小楷标注了尺寸:管长五尺二寸,口径三寸二分,膛线十二道,射程三百步。
刘承志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射程三百步。
他抬头看李玉。李玉正低头喝茶,像是完全不在意他在看什么。
王仁赡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陛下……这是……”
李玉搁下茶盏:“朕的新炮。昨儿刚试出来的。三百步,三寸铁板,一炮洞穿。”他顿了顿,“你们宋国的城墙,外头包砖,里头填土,最厚的地方——朕记得,是汴梁南门,厚四尺八寸。对吧?”
刘承志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被李玉看在眼里。
“陛下圣明,汴梁城确然坚固。只是——”
“只是什么?”李玉打断他,“只是你们觉得,朕的炮够不着汴梁?”
刘承志没接话。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着长江、淮河、汴梁。他伸手在淮河以北画了一条线:“淮北三城。宿州、泗州、涟州。三座城,加起来人口不到十万,税收不够养一营兵。赵官家拿这三座城来换太平,是把朕当傻子呢,还是把刘大人你当信使?”
刘承志站起来,拱手道:“陛下,三城虽小,但——”
“但什么?但能当跳板?能当缓冲区?能让宋军在濠州喘口气?”李玉转过身来,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刘大人,朕昨晚让人算了算。你们宋军三支主力,从濠州渡河,最快还要两天。这两天里,赵官家需要朕坐下来谈——不谈,他的后路就悬着。谈得越久,他的胜算越大。”
刘承志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淮北三城,朕不要。”李玉走回来,重新坐下,“朕要更大的。”
王仁赡开口了,声音有点紧:“陛下想要什么?”
李玉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殿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有人扫地的沙沙声。扫帚刷过青石板,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李玉说了六个字。
“开放边境。通商。”
刘承志和王仁赡同时愣住。刘承志愣的是——他猜对了。王仁赡愣的是——他没听懂。
李玉说:“朕要宋国开放淮河沿线所有口岸。许南唐商人自由通行,货不抽厘,船不停检。从淮河口到汴梁城门口,南唐的货走官道,宋国的关卡不得阻拦。”
王仁赡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李玉偏过头看他。
“朝廷——”
“怕朕的商人进去,你们的商人出不来?”李玉笑了一声,“王大人,你是怕这个吗?还是怕朕的纸、朕的药、朕的农具,一进宋国,你们的货就卖不动了?”
王仁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玉继续说:“你们宋国,官营的纸坊产竹纸,一刀八十文。朕的纸,竹纸,一刀只要四十五文。你们宋国的农具,铸铁犁头,一把换三斗米。朕的犁头,精钢打刃,一把换一斗半。你们宋国的药铺,一味金疮药散卖二十文,还掺了石灰。朕的金疮药,用酒淬的,止血比你们快三成,卖十五文。”
王仁赡听了,额角渗出一层细细的汗。
刘承志拉了拉他的袖子。
殿里又安静下来。李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等他们说话。
刘承志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陛下所言通商之事,外臣无权当场应允。需禀明我大宋皇帝——”
“刘大人。”李玉放下茶盏,“你是聪明人。朕也是。朕知道赵官家为什么急着让你来谈——不是因为怕打仗。是因为他想在淮河以北站稳脚跟,需要时间。朕给他时间。”
刘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时间不是白给的。”李玉说,“开放边境,通商自由。这是第一个条件。还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