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从殿外进来时脚步很轻,不是刻意谨慎,是伺候人养成的习惯。他空着手站在殿当中,倒显得有些不自在。
李玉没抬头。手指还压在石敢当的名字上,舆图上的润州被烛火映得泛黄。
“说。”
张伟喉结滚了滚:“官家让奴才查的事,有眉目了。濠州驿道那批生铁,数量比户部批文多了三倍。多出来的全进了濠州西门外的旧粮仓。”
“三年前的户部尚书是谁?”
“郑明远。”
空气安静了一息。郑明远通敌案发,人早下了天牢。但三年前的户部下文——那时候郑明远还没倒台。
“接着说。”
张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裴执安那手蝇头小楷:“濠州旧粮仓炸了之后,阎仲文的人捡到几块没烧干净的账册残页。裴大人让人拼了三天,拼出三个名字——工部虞衡司主事钱鹤龄,吏部考功司郎中孙文骥,翰林院待诏学士陆之节。”
李玉接过纸。三个人名底下各画了一道墨线,墨线尽头是一个问号,和一个时间:昨晚酉时三刻。
“陆之节昨晚从翰林院出来,绕了大半个金陵城,在城西‘枕石居’茶肆坐了半个时辰。他对面坐的人穿一身北地行商的灰布直裰,口音却是汴梁的。”张伟压低声音,“裴大人的人没听清说什么。但那人走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只竹筒,漆封的。”
李玉把纸叠回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陆之节。这名字他有印象——朝会上站在后排、从不主动开口、被点名时能引经据典说几句但说完就跟没说过一样的翰林。这种人在朝里一抓一大把。赵匡胤能把钉子埋进这种人的鞋底,要么是早年银弹攻势铺得比他想的更宽,要么是对方拿住了什么把柄。
“另外两个呢?”
“钱鹤龄昨晚在工部值夜,没出门。孙文骥在赌坊输了点银子,亥时初回的家。裴大人的意思是先不要动。这三人只是濠州那条线上的,往上可能还有人。往下——润州的事,说不定也跟他们有关。”
润州。石敢当的军报还摊在舆图上,火漆早干了。石敢当违命攻入润州水师右营,左肩中了毒箭。丁沛还没抓到。天亮之前,采石矶炮营要弃守渡江,在鹰嘴岩设伏。宋军的钳形攻势已经成形。
时间不多了。
李玉转过身来:“明天朝会。传朕旨意——吴国使者昨儿深夜来了第二趟,答应割让淮水以北三城。朕决定御驾亲征,五日后发兵。”
张伟愣住了。
“照说就行。”李玉拿起朱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折了两折递过去,“今晚就传出去,传得满朝都知道。让裴执安在城外布人,出金陵往北的官道、水路、山间小路,每条路上设暗哨。从明晚起,飞出去的信鸽,全给朕射下来。”
“飞出去的箭呢?”
“也一样。”
张伟躬着身退出去了。李玉伸手扶住蜡台,铜座已经让蜡油烫得发烫。窗外东方透出一线灰白,快到寅时了。
天亮之前,采石矶的炮营要渡江。石敢当在润州的伤还在等金陵解药。鹰嘴岩的伏兵要布完。
天边泛红的时候,金陵城醒了。朝会的钟声还没敲,消息已经像水渗沙子一样,无声无息渗进了大大小小的茶馆和官厅。吴国第二次求援。御驾亲征,五日后发兵。枢密院开始往崇政殿搬舆图,兵部书吏抱着军册小跑过御道,户部传出话来——正算军粮。算盘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周砚舟第一个赶到崇政殿。官帽没戴正,下巴上有道剃须割破的血痕。
“官家!”冯玉恩在殿门口拦他,他一把拨开拂尘迈过门槛,“臣在城楼上守了一夜,听说官家要御驾亲征?”
“是。”李玉正在用早膳,夹了根酱菜嚼得嘎嘣脆。
“吴国答应的条件不够?还是宋军有了新动静?”
“都有。”李玉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动作做得很慢,“周爱卿,你是中书舍人。朕问你,朝中大臣有人私通宋国,按律当如何处置?”
周砚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夷三族。主犯腰斩,从犯绞刑。”
李玉点点头,又把碗底剩的粥刮干净了:“那朕再问你。如果这些人不止一个,如果在濠州、在润州都有他们的手尾——你觉得五日后发兵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会怎么做?”
周砚舟没回答。他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只用吸一口气的工夫就全明白了。
“官家是在撒饵。”
李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周爱卿,你昨晚守了一夜,回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袍子。别让人看出来你慌。”
周砚舟转身走到殿门口,又停住:“官家,那些人——如果真有人往外传消息,臣能不能不在场?臣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就打人?”
“忍不住骂人。”
李玉嘴角抽了抽:“骂人可以。不能打死。”
那日朝会,是近三个月来人到得最齐的一次。各部尚书侍郎全到了,连平时称病告假的那几个老臣也拄着拐杖排在最后头。李玉端坐在龙椅上,没穿朝服,只着了件月白底绣银线的常袍,在一堆深紫官袍里格外扎眼。御案上舆图压着虎符,虎符旁搁着尚方宝剑,剑鞘上嵌的七颗红宝石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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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鸦雀无声。
“诸位爱卿。”李玉的声音不大,但崇政殿回音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最后一排,“吴国使者荀攸简昨夜二更又来了一趟。吴王虞集的亲笔信,愿割淮水以北三城,换朕出兵。朕答应了。五日后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