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手里的竹筒漆封上盖的不是枢密院的章。
李玉接过来,指尖摸过封泥上的纹路——寿州防御使的印,压得极深,像盖章的人手在抖。竹筒裂了条细缝,渗出股很淡的血腥味。
他掰开竹筒。里面是两封信。第一封是刘仁瞻的亲笔,字迹潦草,几处笔画戳穿了纸背。李玉一目十行扫完,脸色没变,把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案角。
第二封信没署名。信封上只写“呈陛下亲启”四个字,笔画工整得过分,像拿尺子量出来的。李玉拆开,看了三行,瞳孔骤然收缩。
冯玉恩端着茶盘刚要跨进门槛,就听见李玉的声音响起来。
“传萧望津。传裴执安。传孙德胜。”
三个名字,一个比一个沉。冯玉恩脚下一顿,悄没声地退出去,把茶盘搁在廊下石墩上,转身小跑往政事堂方向去了。
李玉把第二封信翻过来扣在案上。信纸背面还有字,是另一人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绑着手写的——
“罪臣阎仲文泣血百拜。濠州驿道三年来所运生铁,实为宋军濠州大营所铸炮铳之料。秦家岗铁矿所出,十之六七经水路北运。韩文潮事败后,宋军恐驿道暴露,已于三日前炸毁濠州城南粮仓,嫁祸于我。罪臣自知万死,惟求陛下明察濠州存粮实数,勿中疑兵之计。罪臣阎仲文绝笔。”
李玉把信纸翻回来。正面那封工整的信写的是——阎仲文任濠州通判三年,确曾扩建驿道、接收秦家岗生铁。但那批铁料在韩文潮被捕后,已被濠州知府以“充公”名义截留。阎仲文供称自己并不知铁料最终去向,只负责按知府手令调度车马。
两封信,一张纸。正面是口供,背面是绝笔。
李玉又看了一遍刘仁瞻的信。刘仁瞻写得很明白:刘嗣远供出阎仲文,阎仲文被捕后招出濠州驿道生铁案,但在审讯第三日忽然改口,称此前供词系受刑不过乱咬。刘仁瞻连夜提审濠州来的证人,证人供出濠州知府与宋军秘密往来——而阎仲文在这时,趁看守换班,咬断自己的舌头,用藏在内衣夹层里的炭条在牢房地砖上写了“绝笔”二字,然后一头撞在墙上。没死成,但太医说他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今夜还难说。
李玉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压在舆图底下。舆图上固始渡口的朱砂标记还没干透,被信纸一压,洇开一小片红晕。
萧望津来得最快。他进门时还在系官袍的带子,头发只随便挽了个髻,散下来的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角上。他看了眼案上的竹筒碎片,径直走到舆图前。
“濠州的事。”李玉说。
“臣在路上听张伟说了个大概。”
“刘仁瞻自缚其子押送阎仲文,这本身就是在立投名状。”萧望津手指在舆图上濠州的位置点了一下,“但阎仲文绝笔里提到的那件事,比刘家父子更要紧。”
李玉把绝笔信推过去。萧望津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
“韩文潮案发时,濠州报上来的存粮数是十二万石。如果这十二万石是假的——那朝廷接济濠州的钱粮,这三年里至少有八万石下落不明。”
“不是下落不明。”李玉说,“是进了宋军大营。”
孙德胜跨进殿门时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裴执安跟在他后面进来,没出声,走到李玉身侧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濠州存粮数字上划了一道,指甲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阎仲文说宋军炸了濠州粮仓是为了嫁祸。如果粮仓里真的有十二万石粮食,宋军不会炸——他们会抢。”李玉转过身,“如果粮仓里只有几千石陈粮,那这些年朝廷拨给濠州的军饷、修驿道的钱、发往濠州赈灾的粮食——全喂了北边的兵。”
“那宋军的粮草,就不是从汴梁运来的。”孙德胜盯着舆图,“是从濠州就地取的。”
“是取还是送?”裴执安开口了,声音像刀刃擦过磨刀石,“阎仲文只是个通判。濠州驿道扩建三年,经手的铁料数目巨大,他没有那个权限。”
萧望津缓缓点头:“濠州知府的名字,还没出现在任何一封供状里。”
李玉重新坐回案后,又打开那封没署名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正面写着阎仲文对生铁调度不知情,背面写着绝笔。他看的是另一件事——正面那封工整的供状里,提到濠州知府的地方共有三处,每一处用的都是“王公”,没有名字,没有官职。而刘仁瞻的来信里,同样没有提到濠州知府的名字。好像所有人都在刻意避开那个名字。
“濠州知府叫什么。”
“王彦卿。”裴执安说,“开宝四年到任,上任时的荐书,是韩文潮写的。”
殿里安静了三息。
“你即刻派人去濠州。不查粮仓,查驿道。查从濠州往北的每一个渡口,每一条运过生铁的船。秦家岗出的铁矿,几月几日装船,装的是什么船,船主是谁,往哪里去的——全部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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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裴执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陛下,阎仲文若熬不过今夜——”
“朕要见他。”
“太医说不能挪动。”
“那就等他能挪动的时候,带到朕面前来。他若死在路上,就把他的绝笔刻成碑,立在濠州驿道的起点。”李玉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裴执安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晨光里。
孙德胜等裴执安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上前一步:“陛下,固始渡口的军报还没回来。两千援军最快也要四天后才能抵达。若是吴国那边撑不住——”
“吴国的事,不急。”萧望津接过话头,看着舆图上固始渡口的标记,“陛下派那两千人,本就是拖延,不是救援。真正要紧的是濠州。阎仲文的绝笔里提了粮仓嫁祸——如果这件事属实,宋军已经不只是在淮河北岸秣马厉兵。他们在濠州有内应,有驿站网络,甚至有粮草中转站。这意味着宋军的后勤不依赖汴梁长途运输,可以在濠州就地补给。”
“而且在韩文潮被捕后炸毁粮仓嫁祸阎仲文——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濠州的线被牵出来了。”孙德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宋军的行动速度比我们预估的更快。阎仲文被捕才几天,濠州粮仓就被炸了——王彦卿,或者别的什么人,正在加速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内线。”
“加速清理。”李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动,“那就说明他们怕了。”
萧望津和孙德胜同时看向他。
“韩文潮案牵出了秦家岗生铁,秦家岗生铁牵出了濠州驿道,濠州驿道牵出了粮仓。”李玉手指在案上一条一条划过去,“现在濠州知府王彦卿躲在幕后,宋军在淮北急着清理内线——他们清理得越急,露出的窟窿就越多。濠州粮仓炸了,可濠州的驿道还在。驿道旁边的渡口还在。那些渡口的船家、脚夫、码头上的管事,他们没被炸。”
“臣请命去濠州。”萧望津忽然撩起袍角,单膝跪地。
李玉看着他。萧望津跪得笔直,鬓角的那几缕散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但整个人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你去濠州,朝堂上谁来压那些老骨头?”
“朝堂上有陛下坐镇,臣放心。”萧望津没抬头,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几分,“但濠州的事,只有臣去。王彦卿是韩文潮旧部,韩文潮倒台后他一刻不停地在销毁证据。濠州驿道那本账,如果还有副本存在,一定藏在某个人的手里。臣在吏部查韩文潮案时,见过王彦卿的考课文书——此人心思缜密,凡事要留后手。他一定还有别的账本藏在暗处。”
李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去吧。”他说,“带三百人,从水路走。沿途各州县驿站,你凭朕的手诏调粮调人。”
“但朕给你一道密旨。”他压低了声音,“王彦卿若顽抗,你可以就地拿人。拿人之后,濠州驿道上所有跟宋军有关的人、物、账,全查到底。若查到朝中大臣与濠州有染——一并拿回金陵。”
萧望津抬起头,眼眶微微有点红,但声音极其平稳:“臣若回不来,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家中只有一个寡母,住在江宁城外。臣这几年的俸禄都存着,在金陵城南买了一间小院。臣若——臣若为国尽忠,请陛下将那间院子交给我母亲,让她有片瓦遮雨。”
李玉站起来,走到萧望津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萧望津只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在晨光里,这个三十岁的寒门状元看起来又瘦又薄,像一片被风吹得边缘发毛的旧折子。
“你会回来。”李玉说,“朕让你去濠州,不是让你去死。”
萧望津走了之后,孙德胜还留在殿里。他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濠州移到固始渡口,又从固始渡口移到金陵城外的采石矶。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额头的皱纹越挤越深。
“陛下,末将有个想法。”
“说。”
“濠州的事闹得这么大,宋军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一旦韩文潮案彻底掀翻濠州这条线,他们就没有停留在淮北的理由了。他们会提前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