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周娥皇的苏醒

李玉没有否认。

“末将想请您调采石矶炮营回来。宋军现在的主攻方向不是采石矶。他们绕到吴国西面打固始,又经濠州往寿州方向渗透——这些都是在南唐的侧翼做文章。采石矶那几十门新铸的火炮守在那里,等的是从正北渡江的敌人。可敌人根本没打算从正北渡。”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手在寿州、濠州、固始渡口三个点上各摁了一下。

“采石矶炮营调往何处。”

“鹰嘴岩。”孙德胜手指往舆图左下角一指,“宋军若从濠州方向渡淮,必然会经滁州南下。鹰嘴岩卡在滁州往金陵的必经之路上,地势高,视野开阔,火炮可以封锁山下官道。宋军步兵方阵配短管炮,战法是快速推进、步炮协同。但短管炮射程不如长管炮,打不了仰攻。末将带着采石矶的炮营连夜渡江,在鹰嘴岩埋伏——宋军一旦走这条路南下,末将让他们在鹰嘴岩底下先脱一层皮。”

小主,

李玉顺着孙德胜的手指看向舆图上鹰嘴岩的位置。那地方他记得。去年秋猎时经过鹰嘴岩,山道两边的石壁像刀劈出来的一道口子,窄得只容两骑并行。过了鹰嘴岩往南,就是金陵城北最后一片开阔地。

“你带多少炮。”

“采石矶炮营现有长管炮二十四门,短管炮十二门。末将带二十门长管炮走。其余四门长管炮和短管炮留在采石矶,交给崔林之继续封锁江面。鹰嘴岩的山道窄,摆不下太多炮。二十门轮换装弹,可以形成连续火力。”

李玉点了点头,从笔架上抽出笔,在一张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又拿起桌上一枚小印盖在末尾。那枚印不大,印文只有四个字——“便宜行事”。

“今晚就走。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鹰嘴岩。”

孙德胜接过圣旨,啪地行了个军礼,转身大踏步走出殿门。

殿里忽然静了。

李玉坐回案后,把舆图上固始渡口的朱砂标记又压了一遍。他的手指压在纸上,指尖微微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道道落在青砖地面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沉,被风吹得忽聚忽散。

冯玉恩又端着茶盘进来了。这一回茶盘里搁的不只是茶,还有一小碟桂花糕。桂花糕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糕面上撒了层薄薄的干桂花。

“陛下,您昨儿半夜到现在,滴水未进。”

李玉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吃桂花糕是什么时候——是刚穿越过来的第三天。那时他还在这个陌生的躯壳里摸索,连怎么跟周娥皇说话都不知道。冯玉恩端来一碟桂花糕,说是皇后娘娘让送来的。他吃了一块,甜的,很甜,甜得他皱眉头。后来他发现这副身体的原主李煜很喜欢吃甜食,御膳房的点心方子里,糖的用量比咸味菜要多三成。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甜的,但没那么甜得发腻了。他的味觉在这具躯壳里泡了一年半,有些东西被泡软了。

“冯玉恩。”

“奴婢在。”

“皇后那边,今早太医怎么说。”

冯玉恩垂下眼,声音放得很低:“太医说娘娘的脉比昨儿稳了些,肝气不再那么紧着了。夜里咳嗽也少了,天亮前还喝了一小碗参汤。太医说……娘娘若能起身走动,对疏解肝郁有帮助。”

“让她多睡会儿。等她醒了,你陪她去御花园走走。御花园里那几株秋海棠开得不错,让她去看看。朕——朕处理完这些事,就过去。”

冯玉恩应了一声,退到殿外廊下候着。

李玉拿起朱笔,翻开新一本折子。他批了两本,发现第三本折子的封皮上有一行小字,是虞素问的笔迹。折子内容是拉线机量产膛线的物料清单和人力调配方案,厚厚一沓,附了十三张图纸。虞素问的字细脚伶仃,但每条物料后面都标了价钱、产地、库存量,精确到斤两。末尾写了句干脆利索的话——“一个月内可量产三百支新铳管,但需要调润州水师左营的铜匠五十人支援。”

李玉在折子底下写道:“准。调润州铜匠六十人。工钱加倍,由内库支给。”写完这一行,又加了一句:“告诉虞素问,膛线的螺距可以再做微调。上次试射的三十支铳管,螺距不同的五支里,七寸螺距的那支弹丸旋得最稳。按那个做。”

批完这批折子,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

李玉搁下笔,捏了捏眉心。眼睛盯着舆图太久,视线移到窗外时,眼前还残留着舆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河流标记。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往殿外走去。

“朕去坤宁殿。”

从崇政殿到坤宁殿,要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海棠树,春末三月,海棠花正开得盛,花瓣白里透着粉,被晨光照得透亮,风一吹,落英缤纷,铺了满地碎雪。

李玉踩过那些花瓣,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冯玉恩在后面察觉了,没吭声,只是把步子压得更短,落后了足足三步。

夹道尽头就是坤宁殿。殿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李玉推开门。

周娥皇没有躺在床上。她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穿着件月白色中衣,肩上披了件鹅黄褙子,长发散在背上还没挽髻,正由宫女服侍着梳头。听见门响,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春水中漾开的第一道涟漪。但她真的在笑——不是之前在病榻上强撑出来的那种,眉眼弯出来的弧度是真的。

“官家来了。”

李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周娥皇的脸还是白,但唇上有了些微血色,鼻尖也不再那么尖了。她抬手按住宫女手中的梳子,指了指旁边的小圆凳。

“坐。”

李玉坐下来。宫女退到一旁,周娥皇自己拿起那柄黄杨木梳,慢慢将一缕垂在胸前的长发梳通。她梳头的样子很好看,手腕转动的角度很小,动作轻得像在拨弄琵琶弦。

小主,

“太医说你可以下床走动。”李玉说。

“说了。还说臣妾再闷在屋里,药灌得再多也白搭。”周娥皇把梳子搁下,偏过脸看李玉,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官家自己呢?听冯玉恩说,又是一夜没睡。”

“朕睡过了。今早歇了一炷香。”

“一炷香。”周娥皇重复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得只在唇边转了一圈就散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李玉忽然发现周娥皇的眼睛里有种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以前她的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地端着,里面盛着担忧、不解、失落,还有试图理解却不能的无力。现在那些东西淡了,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目光,像积雨后的池塘,水面平得能照见云。

“御花园里那几株秋海棠开了。”李玉说,“朕陪你去走走。”

五月的御花园里,秋天还远得很。但南唐宫苑的秋海棠不按季节开,是花匠在温房里先催出来的,移栽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底下。花朵不大,红的却是真红,像在绿叶丛里泼了一小团胭脂。

李玉扶着周娥皇慢慢走过石板路。路过那架紫藤花时,周娥皇停下来仰头看。紫藤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从紫色褪成浅白,花穗子在风里晃晃悠悠,偶尔掉下一两朵。

“去年的紫藤开得晚,到了四月中才满架。”周娥皇说,声音轻飘飘的,“那时官家——那时官家刚从病中醒来不久。有一回下朝,臣妾让人在这架花下摆了桌椅,想着官家也许会来坐坐。”她顿了顿。“官家没来。说是崇政殿有奏折要批。”

李玉记得那天。他在崇政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批完了一摞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又翻了几本从秘书省调来的地方志,一直在琢磨南唐的田亩制度和税收漏洞。那个真正的李煜绝不会花一整个下午做的实事,他做了——但他没有去紫藤花架下赴约。

“朕……”李玉开口,又闭上。

他们走到假山前的凉亭里。周娥皇在石凳上坐下来,手搭在石桌边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动作跟之前李玉批折子时敲击案面的动作,有点像。

“官家,臣妾做了个梦。”周娥皇的视线落在假山石罅里长出的一丛野花上,“梦里看见官家在瑶光殿弹琵琶。官家穿着石青色那件旧袍子,袖口磨得起毛边,臣妾说该换了,官家说旧衣服穿着舒服。然后官家弹了一曲《霓裳》。弹得确实不好,错了两个音,官家自己倒没发觉,臣妾在梦里听着,也没提醒。”

李玉没有说话。

“臣妾梦里知道是梦。知道眼前的官家不是真的,是个鬼魂——从前的鬼魂。但臣妾还是听完了那支曲子。醒来之后,枕头湿了一片。”她转过头看着李玉,眼睛是干的。

“官家会弹琵琶吗。”

“不会。”

“官家会填词吗。”

“不会。”

“官家会——”周娥皇的话卡在嗓子里,她把脸转回去,又看着那丛野花,“官家会算账、会练兵、会造铳管、会跟赵匡胤下棋。官家把南唐从烂泥里拔出来,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官家一个人扛着,从没跟臣妾说过那些有多重。”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桌上周娥皇搁着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指腹上有弹琵琶磨出的薄茧。握在掌心里很轻,像握住一片刚从枝头飘下来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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