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都传来急报。不是战报,是赵三带回来的一份账册和一张地图。
账册是孙德胜连夜理出来的。南唐在淮河北岸阵亡两千三百一十四人,伤四千七百有余。军械损耗列了整整三页,其中消耗最巨的不是刀剑是火药——采石矶炮营那一夜打出去的炮弹,把库存火药用掉了七成。
“七成。”李玉看着账册重复了一遍。
殿里没人接话。裴执安站在角落阴影里,萧望津站在丹陛下,两个人都没开口。
李玉把账册合上,拿起那张地图。地图是张伟用虞素问新制的炭条画的,淮河沿岸每个路口每条河汊每片可设伏的林子都标注得很清楚。
“孙德胜查过了,韩文潮的上家确实在淮河对岸。”裴执安终于开口,“每月十八日有快马从汴梁南下,经寿州、庐州,过淮河到金陵。接头地点就是韩文潮画舫停泊的那个码头。管事姓方,已被燕无痕拘了,审出来的东西不多,只认收韩文潮的银子,说不认识汴梁那头的人。”
李玉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江都往西那条红线——那是赵匡胤五万主力偷渡的路线。从濠州往南直插润州。如果那一夜不是采石矶炮营丢了炮垒渡江,在鹰嘴岩拦住宋军先头部队——
“赵匡胤那五万人眼下在哪儿?”
“退回了濠州。”裴执安说,“探子回报,濠州城外军营里每天在杀猪。杀猪说明在补粮。”
李玉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赵匡胤在等第二批使者的回音。”
“官家打算怎么回?”
“让他等。”
李玉走出崇政殿时天已经黑了。张伟等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扳指,是沈万斛还回来的那枚。
“沈万斛问要不要刻字?”
“刻什么?”
“赖有圣君。”
李玉嘴角牵了一下,笑得寡淡:“商人就是商人。”他接过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想起自己在秦淮河画舫上跟窦俨谈条件时的样子——不像是国君在谈判,倒像买卖人在算账。那天从画舫下来,周砚舟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官家,您谈的不是和约,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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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约本来就是生意。”李玉当时这么说。
可现在他把扳指摘下来搁在桌上,忽然又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这生意,得先让地里长出粮食来。”
这日清晨,江寄渔的修渠队在金陵城东的荒地里动了第一锹土。
修渠的百姓有上千人。能扛石头的扛石头,不能扛的用竹篮从小溪里捡石头子填渠底。女人在渠边支起几口大锅煮粥,灶烟被江风吹成一道道白绸子。江寄渔站在渠坝上,袖口裤腿全挽起来,泥巴糊到膝盖,手里卷着图纸一边看图一边骂人:“这渠不能直着挖!直着挖水冲下去是急的,一个雨季堤就垮了!要弯着走,弯八道,每道弯里砌条石,水拐弯自然缓了,堤就稳!明白没有?”
李玉远远站在田埂上看着,没靠近。
张伟提着一只粗瓷罐子问李玉要不要喝,李玉摇摇头:“江寄渔骂人比朕狠。”
张伟认真点头:“比自己挖渠还上心。”
“地方官最大的毛病不是懒,是懒又急。懒了推不动事,急了就乱推。他不懒也不乱。”李玉说,“朕需要一百个江寄渔。”
一阵锄头砸进硬土里的闷响传来,有人喊号子,有人唱起夯歌。那是江南农人打夯时唱的老调,调子拖得又长又沉,像从泥里拔出一截老树根。江寄渔也跟着唱起来,跑调跑得厉害。
李玉站着听了好一阵子,忽然开口:“张伟,朕记得你说过你爹是个佃户。”
张伟怔了怔:“是。臣爹在宣州替人种地。”
“回头把你爹接到金陵来。科学院那片地后面有十来亩官田没人种,朕给你批块地,让你爹带人种新稻种。”李玉顿了顿,“别到处说。”
张伟手里的水罐子歪了,井水洒出来淋湿了半截袖子。他忽然单膝跪下:“臣替老父谢陛下。”
“起来。”李玉转身往渠坝方向走,身后张伟提着水罐子站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去。
秋收后的金陵城渐渐缓过劲来。街道上的蹄印和箭孔被泥瓦匠用石灰膏细细填平,百姓们终于敢把门彻底打开了。李玉出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带张伟,有时带裴执安,有时谁也不带,穿身深蓝长衫在街巷里走。他在鱼市蹲着看鱼贩子论斤两,在茶馆听人聊采石矶那场仗,在旧书摊前翻残本。没人认出他。
有一天李玉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看见一个跛脚老兵在劈柴。老兵坐在马扎上,右腿从膝盖以下截了,空裤管用麻绳扎紧垂在板凳边。他用一只脚踩着柴火双手抡斧子,劈得又快又准。劈好的柴摞在旁边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李玉看了很久。
回到宫里,他在御书房多写了一道旨意,让兵部盘点所有伤兵的住址和伤残情况。旨意最后一句是:“凡能自力者,授之以业;不能者,养之以终。”
这道旨意下发后第三日,金陵城墙根下多了一排整齐的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挂着木牌,写着巷名、里名和里长的名字。有人到里长那里登记,就能领到官仓的救济粮,或被分配去做力所能及的活儿。
萧望津主持发放时在簿子上记下一个名字:陈崧——江宁县柳塘里。这人登记时声称自己是阵亡将士遗属要领三十贯抚恤金,经张伟核对,发现陈崧是个活人,活得挺好,是他自己上一场仗断了三根手指,觉得自己也算“伤残”。
李玉听着张伟的回报,把笔一搁:“脸皮厚得可以。拉去修渠,工钱按天算一天一结。他要领抚恤金,让他凭力气挣。”
金陵城外的试验田里,占城稻的秧苗已插下去半个月了。稻苗绿得发亮,比周围的本地稻子高出小半截,在秋阳下微微摇晃。
李玉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绿意蔓延的田地。身后是江寄渔、张伟,还有几个刚从科学院派过来的年轻农学生。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稻田里的水汽和泥土的腥甜味。
江寄渔先开口:“这块试验田若能试种成功,明年开春就能在金陵周边四县推广,后年推到整个江南——”
“两年就够了。”李玉打断他,语调平平的,“两年之后赵匡胤不会等我们慢慢种地。他现在没动,是还没摸透我们。等他摸透了——”他没再说下去,但江寄渔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南唐手里必须先握着能打的兵和能吃的粮。
李玉转身正要踏下田埂,田埂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那个老农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被田埂上横着的竹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泥地里,泥水溅了一脸。他没擦脸,索性就着跪下的姿势往前爬了两步,伏倒在李玉面前。
李玉抬手制止张伟去拦。他认出是几天前在田里捡稻穗的那位。
“老丈,那天田里朕跟你说的,你没信?”
老农抬起脸,沟壑纵横的脸上泪痕把泥巴冲出了两条白线,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把话说清楚:“陛下,您……是真正的明君啊!”
李玉顿了一下。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巾递给老农。老农接过没擦脸,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扶起老农,手劲很稳,“你信朕,朕就让你这辈子吃上饱饭。”
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身后田里那个老农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泥手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田埂尽头,李玉翻身上马。远处采石矶传来一声汽笛,拖得极长,像从地脉深处滚过的闷雷。
李玉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