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舟进来时腿确实有些软。他扶着殿柱站稳,袖口上还沾着城楼的灰。赵三跟在后面,手上的木刺没洗净,指缝里全是碎屑。
“把门关上。”李玉说。
殿门合拢。光线暗下去,只剩下案上的烛火在跳。
“乌衣渡的二十骑,今日卯时三刻,发现宋军骑兵。”李玉的声音很平,“不是曹彬的残兵。是赵匡胤亲率的禁军——从江都方向往南移动。人数约两千。卯时三刻,二十骑看见宋军的时候,前队距乌衣渡已不足十里。”
周砚舟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赵三的脸色也变了,但没有出声。他在等李玉说完。
“孙德胜昨夜靠岸,今早到江都时,江都大营还在。但营中兵马只有一千三百,其余的人被调走了——去了哪,什么时候被调走的,江都大营主将说不清楚。他说昨夜接到一份调令,加盖监军大印,命他连夜移营,往乌衣渡以北三十里驻扎。”李玉顿了顿,“他去了。到了之后发现空无一人。”
周砚舟的指节捏得发白。
“调令是假的。”
“假的。但监军大印是真的。”李玉从帛书底下抽出另一张纸,“监军陈矩,已经在天牢里了。裴执安昨晚查到他在润州码头失守当晚收了一封信,信是从江都对岸的宋军大营送过来的。收信的当晚,他把虎符交给了一个自称润州水师派来的校尉——那个校尉不叫丁沛,叫王仁赡,是赵普的门生。”
赵三终于开口。
“王仁赡这人,臣在汴京见过几次。赵普手底下最阴的一个人。他不领军,不拿刀,专门替赵普干脏活。陛下说的那份假调令——臣猜是陈矩写了还盖了印,王仁赡负责往外送。”
“是送出去了。但送的不止一份。”李玉说,“孙德胜在江都找到陈矩的副手,副手说昨夜一共送出去三份调令。一份调江都大营,一份调润州左营——还有一份。他也不知道调的是什么。只知道往金陵方向。”
“金陵?”周砚舟声音发干,“金陵城里还有驻军——官家前些天调回来的五千人,有一半已经进城待命。可另一半——”
“还有一半还在路上。”李玉敲了敲舆图上金陵南边的几个点,“陵口镇驻了一千水师,方山营驻了八百步卒。如果调令是往这两个方向送的,朕的人已经被调开了。”
周砚舟站起身。他腿还是软的,但他站得很稳。
“臣请旨,立刻派快马把这两处驻军追回来。”
“来不及。调令如果是昨夜发的,人现在早就离开驻地了。”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划过采石矶,划过润州,最后停在江北那片空白的区域,“赵匡胤玩的是连环计。淮河佯攻,采石矶分兵,润州偷袭,金陵围城——全是为了这一下。他把朕的注意力全部吸在南岸,然后趁朕回援金陵,把朕架在江都的那只手打断了。”
赵三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陛下。陈矩开城门让宋军进来,王仁赡负责调开守军,赵匡胤的目的是打下江都还是拿下乌衣渡?”
“都不是。”李玉的声音忽然冷下去,“他要过江。”
周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江都大营被调走后,那一带的岸防火力已经空了。赵匡胤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把两千禁军渡到对岸——甚至可能已经在渡了。乌衣渡那二十骑看到的宋军,只是在等他过江。”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江北的动静。但李玉知道,他要看的东西不需要雾气遮。赵匡胤现在站的位置,压根不在江北。
“他玩了这么大一圈,搞了这么多招——其实他一直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李玉回过头,烛光映在他眼底,很平静,“把朕挡在金陵。让他过江。”
赵三喉头滚了滚。
“陛下,宋军若过了江——”
“那这场仗就还没打完。”李玉打断他,“宋军可以从江都往南打,切断金陵与吴国的联系,封锁采石矶北岸,然后围过来。金陵守得住,但会被困死。”
“围城最怕的不是攻城,是断粮。”周砚舟接上话,“金陵城里存粮只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之后,赵匡胤吃定南唐。”李玉把御案上的舆图卷起来,露出底下那份韩文潮写满字的密信,“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他看了看周砚舟,又看了看赵三,最后视线落在信上。
“韩文潮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只要朕愿意,这条船上还有朕的位置。”李玉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他还约朕二十一日辰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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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舟一怔。
“今儿好像就是二十一。”赵三说。
“对。”李玉理了理袖口,“所以朕要去赴约。”
裴执安进殿时正好听见这一句。他停住脚,站在阴影里。
“官家要出城?”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赵三皱眉。
“韩文潮死了。”李玉走到门口,从裴执安手里接过马鞭,“但邀请朕的那个人,还在江对岸等着。”
周砚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官家说的不是韩文潮。”
李玉回头看着他,等他说完。
“官家说的是送信的人。韩文潮只是写了信,但信是谁让他写的,信中那个见面,是谁定的时辰——臣后来查到,那艘画舫的主人姓郑,去年已经被裴执安查抄了,那艘画舫现在没人住,一直泊在岸边,官家如果现在去,船上根本不会有人。”周砚舟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泛黄的羊皮卷,“但臣昨夜在城楼上核对润州营房旧册,发现每月从汴梁到润州的快马里,有一匹过江后不会停,会继续往南,一直跑到建康——跑到金陵。这匹马的记录,臣对照了韩文潮那几封信的日期,几乎每一次,韩文潮送出信后的第三日,这匹马就会从金陵返回汴梁。韩文潮还有上家。”
李玉握着马鞭的手停了。
“上家在哪。”
周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着李玉,眼里的血丝像碎了的瓷器纹路。
“老臣请求随驾。”
裴执安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窄刃短刀。他把短刀搁在周砚舟面前的桌上,刀身泛着冷光,刀柄还带着体温。
“拿得动么。”
周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他的手指缠着布条,虎口的血痂还是新的。他把手覆上去,手指弯了弯,握住刀柄。
“握得住。”
裴执安没说话。他后退一步,重新退进阴影里。
李玉甩开马鞭,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阳光刺眼,青龙旗在城楼上扯得笔直。江风呼呼地灌进殿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欲坠,最终噗地灭了。
一片轻烟散开。
赵三追出来时,李玉已经翻身上了马。
马是匹黑马,脖颈上还沾着昨夜的血,已经干成褐色。李玉攥着缰绳,回头看了眼追上来的赵三。
“你骑过禁军的马。你说说,赵匡胤亲率的那批禁军,日行多少里。”
“八十。若是不计马力,日夜兼程,能上百里。”
“那两千禁军从乌衣渡往南,三日能打到哪里。”
赵三沉默了一息。
“能围金陵。”
李玉没再问。他一夹马腹,黑马扬蹄,冲出宫门。马蹄铁敲在石板街上,碎响急促如鼓。
赵三紧追两步,忽然在宫门口站住了。
他盯着李玉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崇政殿的方向。殿里烛火已灭,只剩周砚舟和裴执安还站在那儿。周砚舟攥着那把短刀,刀身上的布条已经被手汗泅湿了一截。裴执安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赵千户。”身后有人叫。
赵三回头,是个年轻的内侍,跑得满头是汗。
“张将军让小的传话——石敢当的石统领已经进城了,人在西门,带了四百残兵。石统领说想见陛下。”
“陛下出城了。”赵三说,“你让石统领先去军器监领一批新箭,他那四百人先在西门歇着。陛下回来之前,金陵城防归刘仁瞻管。”
内侍愣住。
“陛下出城了?这时候出城?”
赵三没解释。他摆了摆手,大步往西门走。走出十来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的方向。城楼上那面青龙旗还在飘,旗尾焦黑,但旗面还算完整。
金陵城还没输。
但赌局才刚开始。
赵三加快了步子。他得赶在石敢当发火之前到西门——那个老家伙的脾气,满南唐水师都知道。润州丢了大半条命,回来要是见不着陛下,能把城门楼子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