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将计就计

李玉把账册翻到周文焕那一页。上面记录着三笔介绍费,一共十五贯。时间分别是去年九月、十一月和今年正月。今年正月那笔,是在元宵节前三天——那时候李玉正在崇政殿里处理兵部关于采石矶布防的奏折。

他叹了口气,把账册合上。

迈出殿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冯玉恩。”

冯玉恩又不知道从哪里轻手轻脚地冒了出来。

“奴婢在。”

“你去查一查周文焕最近三个月的去向。他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查到之后不必报给朕——直接报给皇后。”

“报给皇后?”

“如果周文焕只是被人利用,朕不会为难他。但如果他明知赵三的身份还继续替他牵线——”李玉停了停,“也让皇后先有个数。”

“奴婢明白了。”

冯玉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李玉沿着回廊往瑶光殿走。

晨光从回廊的花窗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花窗上的图案是牡丹缠枝——周娥皇最喜欢的纹样。她嫁进宫里那一年,让匠人把她住的瑶光殿所有花窗都换成了这个图案。

那时候李玉还不是李玉。

那时候“李煜”还是那个会在春花秋月里醉倒的词人,会在周娥皇弹琵琶的时候即兴填一阕新词,会在她鬓边簪一朵刚开的牡丹,然后退后两步端详,笑着说不戴花的时候你是美人,戴上花你是花。

那些记忆还在。

像一本旧书搁在书架最深处,李玉不去翻它,但它一直在那里。每次走过这条回廊,那些画面就会从书页里浮起来,淡淡的,带着旧纸和墨香的气味。

李玉的脚步放慢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瑶光殿前的廊下站着两个宫女,看见李玉来,都低头行礼。殿门半开着,从里面飘出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周娥皇心烦的时候习惯点的香。她在琵琶上放了一首曲谱,但她没有弹。琵琶搁在榻边,谱子压在弦下,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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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娥皇坐在窗边的绣架前。

绣架上绷着一块白绢,绢上绣的是一枝并蒂莲。已经绣了大半,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过渡到月白。但今天她显然没有动针——绣花针插在线轴上,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李玉走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行礼。

“官家——”

“不用多礼。”李玉走到她对面的榻上坐下,“文焕的事,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周娥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页,让外面的风稍稍吹散一些殿里的沉水香。

“今早他来找过臣妾。”她说,“跪在宫门外,一身露水。守门的禁卫不让他进——一个挂闲职的外官,没有召令不能入宫。他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直到臣妾身边的宫女出去买菜时看见他,才偷偷带他进了侧门。”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收了一个商人的钱。说他不知道那个商人是宋国细作。说那三笔介绍费,他只是帮着牵了几次线——替赵三引荐了几个租房子的朋友,别的什么都没做。”周娥皇的声音很低,但平稳,“他说他不敢告诉别人,只敢来找臣妾。”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条活路。”

李玉没有说话。

周娥皇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的窗子里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澄澈、温婉、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这层水光背后,有一种李玉以前没见过的平静。

“官家。”她说,“臣妾想问官家一句——周文焕的事,按律法,该当如何。”

“里通外国,论律当斩。为细作牵线,引盗入城,罪减一等,流放三千里。”李玉说得很慢,“如果有证据证明他确实不知道赵三的真实身份,可以再减一等——革职,永不起用。”

“他有证据吗。”

“没有。”李玉说,“他自己说的话,不能当证据。赵三跑了,账册在朕手里。那几笔介绍费的记录,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周娥皇垂下眼睫。

“所以臣妾不能替他求情。”

“你是皇后。”李玉说,“你可以替他求情。但朕不会答应。”

“臣妾知道。”周娥皇说,“所以臣妾不求。”

殿里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殿顶的藻井里落下一束光,正照在绣架上的并蒂莲上。花瓣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泾渭分明。

“那枚玉佩。”周娥皇忽然开口,“官家今天早朝后接见了一个人。那人走了以后,官家在御书房里赏玩了一枚汴梁玉佩。臣妾听人说的。”

李玉看了她一眼。

“你的消息很灵通。”

“臣妾的消息不灵通。”周娥皇说,“只是宫人们喜欢嚼舌头。他们说那枚玉佩是汴梁宫里的东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宋国宗室的玩器。官家拿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故人之物。”

“不是故人。”李玉说,“是敌人。”

他把玉佩的事简单说了,没有提郑五的名字,没有提寿州城外的壕沟和三百条人命。只说这枚玉佩是赵三从汴梁带到金陵的,作为他与宋国内廷之间联络的信物。

周娥皇听完,没有追问细节。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官家是在钓鱼。”

李玉愣了一下。

周娥皇从绣架前站起来,走到李玉面前,替他整了整衣襟上的一丝褶皱。她的手指很凉。

“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一件事——官家每次设局的时候,眼神会变。会变得很远,像在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停了停,收回手,“官家变了很久了。”

李玉握住了她的手。

“娥皇。”

“臣妾在。”

“周文焕会活着。但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堂兄,而是因为他确实只是一个贪小便宜的蠢货。他死不足惜,但杀了他对朝政没有好处——留着,反而可以让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人看看,朕对那些被利用的蠢货,究竟会下多重的手。朕会流放他去岭南。三年之后如果他还活着,朕或许会让他回来。他——”

“官家不必向臣妾解释。”周娥皇打断了他。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臣妾说过,臣妾不求。不是因为臣妾不想求,而是因为臣妾是皇后。皇后不能因为一个人犯的是律法上明写了的死罪,就替他用私情开脱。臣妾的父亲教过臣妾——后宫干政,是国家之祸。臣妾不能让官家为难。”

李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周娥皇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在井水里浸过的玉。

“文焕去岭南之前,你见他一面吧。”他说,“以皇后赐宴的名义,在自己的寝殿里。”

周娥皇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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