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走了以后,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页。
秦淮河上的晨雾散了。太阳从钟山方向升起来,金光铺满河面,画舫的桅杆被拉成一道道瘦长的影子。河对岸有人家在晒衣裳,红的绿的布片在晨风里慢悠悠晃。一艘小渔船摇过,船头蹲着个孩子,拿竹竿拍水,溅起一串碎银子似的水花。
这是金陵最安逸的时刻。
但李玉知道,这座城里正藏着一条毒蛇。那条蛇在等他犯困,等他放松,等他把七寸露出来——然后一口咬下去。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碎瓷片。
柴窑的瓷。天青色,薄得能透光。南唐官窑烧了三十年,只出过七百件成品。其中六百件在宫里的库房锁着,剩下那一百件——先帝赏赐过谁,旧档里记得清清楚楚。
朱令赟,赏过三件。
一件是定窑白瓷,一件是越窑青瓷,还有一件是柴窑笔洗。三件器物,三份旨意,三个时间点——都在朱令赟从寿州回来的那个秋天。
而郑五肚子上挨过一刀的地方,是寿州城墙底下。
李玉把瓷片翻了个面。
“朱令赟。”他自言自语,“你在寿州杀三百民夫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个姓郑的小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没想到,他会顺着你朱家的瓷片一路爬到朕的殿里。”
他收起瓷片,走回案前。
案上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户部钱端、度支司马主事、东仓吕大、军械库何崇、聚宝门王富、润州码头姜巡检——这些人的名字后面,都画着圈或叉。圈的是能用的人,叉的是得拔的人。唯有礼部尚书韩文渊的名字后面,什么都没画。
这个人太关键了。既不能圈——因为他不是李玉的人。也不能叉——因为他现在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李玉拿起笔,在韩文渊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递”字。
递假情报的递。
写完这个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文渊是礼部尚书。礼部除了管祭祀、科举、外交,还管一样东西——藩国进贡。高丽的人参、占城的香料、大理的铜矿,每一批进贡队伍的入城时间和路线,都在礼部存档。
而高丽使节朴载沅,上个月才进过一趟金陵。他带来的贡品清单里,有三十斤高丽参,二十张貂皮,外加一封高丽国王的亲笔信。这封信在礼部存档的时候,经手人就是韩文渊。
李玉放下笔。
“冯玉恩。”
冯玉恩从殿门外轻手轻脚进来。
“奴婢在。”
“高丽使节朴载沅的驿馆,离夫子庙多远。”
冯玉恩想了想。
“回官家,不远。朴使节的驿馆在贡院东街,夫子庙在贡院西街,中间隔着一条巷子。步行的话,一炷香的功夫。”
“朴载沅和韩文渊,私下见过面没有。”
冯玉恩沉吟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他三朝为奴养成的习惯。任何可能牵涉到外臣与外国使节的问题,他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官家,”他说,“奴婢记得三月初七那天,朴使节在礼部递完贡品单子,韩尚书留他在偏厅喝了一盏茶。一盏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送走朴使节之后,韩尚书让礼部的书吏把当天的衙门日志里、关于朴使节那句话——”他停了停,“删掉了。”
李玉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你亲眼看见的?”
“回官家,不是奴婢看见的。是奴婢手底下一个跑腿的小内侍看见的。他那天正好去礼部送官中的抄本,路过偏厅的时候看见韩尚书和朴使节在喝茶。回来以后他跟奴婢提了一嘴,奴婢当时没当回事——礼部接待使节喝盏茶,本也是常情。后来过了几天,他帮礼部搬旧档的时候又翻了那天的日志,才发现那条记录不见了。”
李玉的眼睛眯起来。
“你那个小内侍,可靠吗。”
“绝对可靠。他是先帝爷在的时候入的宫,一直跟着奴婢。嘴严,从来不乱嚼舌头。”
“让他继续盯着礼部。朴载沅那边的动静,也留个心。”李玉停了停,“但是不要打草惊蛇。朕现在需要韩文渊安心地替朕递假情报。任何让他起疑的动作,都不要做。”
“奴婢明白。”
冯玉恩退下。
李玉重新铺开那张写满人名的纸,在韩文渊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三个小字——“朴载沅?”
这是一条新的线索。韩文渊在礼部删掉了一条日志。不是机密文件,不是军事情报,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衙门日志。他删它,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而是因为他怕有人从这条日志里看到一个连接——礼部尚书与高丽使节之间的连接。
如果这个连接真的存在,那赵三的走私线,就不止是江北到润州这么简单。它可能延伸到高丽,再通过高丽连接到更北边的契丹。赵匡胤要打南唐,最怕的就是南唐从海上或北方牵制他。如果他能通过韩文渊同时稳住高丽,那他发动总攻的后顾之忧,就小了一半。
小主,
李玉在“朴载沅”三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搁下笔。
“韩文渊。”他对着空殿说,“你给赵匡胤卖命,赵匡胤用你的人脉稳住高丽。两头都在用你。你以为你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可在赵匡胤眼里,你也不过是一颗能随时弃掉的卒。”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裴执安那种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的脚步,也不是张伟那种沉稳有力的军靴声。这个脚步很急,碎碎的——是后宫内侍特有的步子。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官家。娘娘请官家去一趟瑶光殿。”
李玉转过头。
“哪个娘娘。”
“回官家,是皇后娘娘。娘娘说——”内侍犹豫了一下,“说周文焕的事。”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周文焕的名字在纸的最下面,和燕无痕的名字并列排着。这两个人都是旧勋之后,父辈都在先帝时期有过军功。但到了这一代,家道中落,只剩一个空头爵位。周文焕在礼部挂了个闲职,平常不去衙门,只在夫子庙里讲学度日。燕无痕则干脆连闲职都不要了,整天泡在秦淮河边的茶楼里替人写状子。
这两个人本不该出现在这张纸上。
但他们出现在了赵三的账册里。不是买货的,也不是卖货的——是介绍人。账册上记得清楚,燕无痕给赵三介绍过润州码头的搬运工头,周文焕给赵三介绍过夫子庙附近的民居租主。每介绍一个人,赵三给他们五贯钱。
五贯钱不多,但够一个落魄的旧勋之后在秦淮河边喝一个月的酒。
周文焕是周娥皇的远房堂兄。
“知道了。”李玉说,“朕一会儿就去。”
内侍关上门退走。
李玉站在案边,手指在砚台上轻轻敲着。周娥皇从来不在白天来请他去瑶光殿。她是个极懂分寸的女人,知道李玉处理朝政的时候不喜后宫干涉。今天破例,一定是因为周文焕的事已经到了她无法独自承受的地步。
周文焕这个人,李玉见过两面。
第一次是在半年多前,他刚登基不久。周文焕来宫里给周娥皇请安,在偏殿里坐了片刻。李玉正好路过,周文焕站起来行礼,腰弯得很深,说话也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落魄文人的酸腐气。他引了几句《左传》,又感叹了一通“时运不济”,最后隐晦地暗示能不能托周娥皇的面子在朝中补个实缺。
李玉当时没答应。不是不顾及周娥皇的感受,而是他查过周文焕在礼部的考语——怠惰、好酒、常出入赌坊。这样的人给他实缺,只会坏朝廷的规矩。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在夫子庙的祭典上。周文焕混在一群文官中间,面色蜡黄,眼袋浮肿,袍子袖口磨得发了白。他看到李玉的时候,远远地作了个揖,没敢凑上来。李玉当时心里还动了一下——毕竟是周娥皇的堂兄,老这么落魄,也不是个事。他打算等开春以后,在国子监给他找个编纂典籍的差事,不掌权,但体面。
现在来不及了。
赵三的账册里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