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溪想拦,李玉抬手止住。姑娘从袖口掏出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麻纸图纸,画着一座窑炉,旁边密密麻麻写满配比——硝石、硫磺、炭粉,每步都用小字标注。
“民女叫阿药,城西胡记药铺掌柜的女儿。先父生前常年往军器监送药料,这个方子是他记录的。民女看招募令上说女子也可以,就来了。”
李玉接过图纸看了一眼。
“这个配比谁算的。”
“民女自己算的。先父留下的方子烧起来烟大烧速慢,民女试了三个月,减了硫磺加了炭粉——烧速快了四成。”
李玉把图纸递给萧望津:“召虞素问验。若真如她所言,火器所给她一个位置。”
阿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民女叩谢官家——”
“别跪。在科学院里你们不是匠户不是奴婢。你们是国士。”
李玉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匠人们自动让出路。他走到两口箱子前站定转过身。所有人都看着他,从大门台阶到巷口密密麻麻全是人。
“朕从来不信命。朕不信南唐注定要亡,不信长江对面那些炮就比咱们的硬,不信匠人的血汗比读书人的墨水贱。”他停了停,“朕以前在翰林院见过一本书,说吴越生兵戈江南化焦土,天意如此。朕把那本书烧了。”
几个老儒生面面相觑,脸色极其复杂,但没出声。
“所谓天意——不过是人没本事的时候给自己找的借口。朕偏不信。朕信火药,信炼钢,信亩产翻倍的稻种,信你们每一个人。朕不向上天求命,朕向南唐的匠人农人手艺人——求活路。”
他从银锭箱里抓起一小块银锭举起来。
“这些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国库里挤的,是朕私库里掏的,是你们父兄在采石矶拿命换来的。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银锭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朕会盯着。朝中有人等着看科学院失败,等着看朕的银子和脸面一起砸在地上。朕不怕——朕在采石矶江滩上要过脸面?那东西不能当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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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吼了一嗓子:“官家圣明!”
满场跟着喊。声浪从墙根滚到巷口,秦淮河面都起了涟漪。
李玉把银锭放回箱子,拍了拍掌心。
“今天回去把家里的活计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他指着身后院门,“门开着。进来干活。”
他转身走进科学院大门。萧望津跟在身后,张伟和阿药跟在萧望津身后。武安走到门前用仅剩的右手推开两扇大门。门很沉,新上桐油还泛潮气,门轴嘎吱作响。
阳光涌进院子,照在青砖地面上。正堂墙上的“格物兴国”恰被第一缕阳光打亮。
李玉走出院子时日头刚偏西。他在巷口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尽头还挤着人,有人在擦眼泪,有人蹲在地上琢磨那两口箱子。阿药站在人群边缘,布包仍攥在手里,边缘磨毛了。
“张伟。传令虞素问,阿药今晚就调过去。图纸查验明天天亮前出结果。”
张伟领命而去。近溪撑着淡青色素面伞追上来。走了一段,眼看崇政殿檐角已在望,李玉又停下。
“近溪,去传裴执安。”
入夜后崇政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李玉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两份密报。一份是润州粮道异常仍在持续,另一份是虞素问傍晚递进来的,字迹潦草:三号炮假图纸已由刘铁柱触碰并抄录,抄录件于申时三刻出现在城南惠安堂后门。裴执安已派人尾随取件人渡江。鱼咬钩。
殿外有脚步声,很轻很快。
“进来。”
裴执安推门而入,浑身湿了半边,靴底草屑厚厚一层。他将一封信放在案上。
“刘铁柱出城了,一个时辰前往西走绕的江宁驿旧道。”
信是刘铁柱抄录的假图纸,上面画着三号炮外形尺寸和药室结构——全是虞素问故意画错的那一版,炮管内径放大三毫米。若按此图铸造,第一炮必定炸膛。
“总共几个人。”
“四个。刘铁柱还跟着三个生面孔,身上有利刃,走位像行伍出身。”
李玉冷笑:“赵匡胤派人接应了。传令江北,截住三个接应人,留两个活口带回讯。刘铁柱让他走,让他亲手把假图纸送到龙卫军营地。”
裴执安将信展开又合上。
“三日后赵匡胤拿到假图纸,必先铸一门样炮来试。”李玉从案角抽出一张纸,蘸墨极快写下数行,“铸炮加安置最快半个月。半个月后点火——炮会炸。炸膛会死什么人朕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起,赵匡胤会对所有从南唐送回去的火炮图纸产生怀疑。这份怀疑,才是朕要送到北岸的利器。”
他将纸递给裴执安,又从袖口掏出那枚翡翠扳指。扳指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绿光,内壁“明珠出海,商路长安”八个字清清楚楚。
“给沈万斛。告诉他用这扳指赎一条消息——吴国境内粮食都往哪里运,走陆路还是水路。查细一点。”
裴执安接过扳指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赵匡胤的侧翼就是吴国。”李玉吹熄灯。殿里沉进暗影,只剩窗外一点点月光漏在舆图上。“朕要在赵匡胤合围之前,先把那把刀抢到手里。”
有人轻叩门。近溪的声音:“官家,虞姑娘求见。”
李玉重新点灯。虞素问进来,怀里抱个布包,脸上有炭灰划出的痕迹,发髻歪了半边。
“官家,阿药的图纸臣验过了。配比可行,烧速比现有配方快四成。”她抬眼看李玉,“而且她改的炭粉比例正好能解决二号炮药室积碳问题。”
李玉嘴角勾了一下。
“告诉她明天一早去火器所报到,管二号炮药室。”
虞素问点头,盯着李玉看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垂眸收起布包,转身告退。她看了眼舆图上那片被红线围满的空白,提着灯笼往科学院走。远处秦淮河上有船灯在飘,满城灯火都睡了,唯独自家院子那盏灯还亮着——那是虞清商在等她。
殿里只余一盏灯。李玉坐在案后,手指在舆图空白地带慢慢划了一个圈。润州。粮道。龙卫军。假图纸。所有线索不再交织——它们在收束,缩成一个极窄的口子,像漏斗的颈。
他抬起头。
窗外起风了。秦淮河上的渔火被吹歪了几盏,江面上一片忽明忽暗的红。远在汴梁城外,有人正伏在灯下展开那张抄录回来的火器图纸。灯火跳了一下。那人按着图纸的指尖粗粝有力,指节有刀疤。
赵匡胤看得很慢。
从他身后望去,那是一张与虞素问原稿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号炮剖面图,管壁略薄、药室微大。每个数字都像长在纸上的钉子。
他把图纸折起来递给身边的老匠头。
“熔铁。”
匠头接过图纸,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窗外营地篝火烧得正旺,龙卫军的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北岸所有人都以为图纸是真的。
只有长江对岸崇政殿里那盏孤灯,正慢慢烧到了灯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