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学士陈致和慢慢站出来。

“臣不反对。只有一个疑问。设科学院拨国帑募工匠，若不成呢？一月三千贯，一年三万六，国库存银撑不了多久。”

李玉从案下抽出一张纸递给近溪。

“念。”

近溪展开：“占城稻若推广至江南西路全境，一年可增产稻米约二十五万石，按市价折合约七万五千贯。科学院预算一年三万六千贯。两者相减——净利约三万九千贯。”

陈致和愣住了。

“这只是稻种一项。”李玉说，“还没算新式犁、纺车、海船以及铜炮。不试，一定会失败。试了，有一半机会赢。这一半机会值不值三万六千贯一年——陈卿自己算。”

陈致和心算极快。三万六千贯，不过是朝廷每年给宗室禄米钱的两成。采石矶一战光抚恤银和重建就花了超十万贯。

“臣附议。”

钱端脸色彻底青了。

李玉扫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枚棋子。钱端后颈发麻，没敢再开口。

“拟旨。一，设立南唐科学院，隶属格物院，直接向朕奏事。二，下设火器、农学、冶金、造船四所，即日起于金陵城东选址营建。三，全国招募工匠与学者，不限出身门第性别。四，经费月额三千贯，由户部按期拨付。五，科学院总司由萧望津兼任。”

近溪展开黄绢，笔蘸浓墨写下来。殿外晨光照进来，打在未干的墨迹上。保守派几个人互相看一眼，终究没人出声。周砚舟脸是沉的，腰却弯了——李玉看得出来，那不是屈服，是等待。等科学院失败，等国库撑不住，等重新劝谏的机会。

李玉不在乎。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拿起来——一块乌木匾额，长三尺宽一尺，烫金四个字：“格物兴国。”

“三天后，朕亲自去揭匾。萧卿，所有应募工匠都要到场。”

萧望津双手接过，觉得沉。不是木头本身的重量，是这四个字。格物兴国——不是强国，是兴国。强国是量变，兴国是质变。

散朝后，殿里只剩李玉、萧望津和张伟。李玉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扬州和润州之间那片空白。

“龙卫军正面主攻，铜炮开路——赵匡胤这套打法朕在采石矶见识过了。但朕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他手指用力点了点，“龙卫军的侧后是谁。”

萧望津喉咙发干：“陛下是说——吴国？”

“虞集这个老狐狸，打采石矶时说援军两个月后到，打完又说撤军修整。朕不担心他反，担心赵匡胤先把他吃了。吴国若被宋军吞了，南唐东面门户就彻底敞开，润州常州苏州一路到海边，全是宋军后方补给线。”

“臣马上让裴执安往润州加派人手。”

“人已经派了。”李玉从袖口掏出纸条递过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润州城外三月粮道异常，车马比上旬多了四倍。

“裴执安天亮前送来的。三月是春荒不是秋收，粮道不该这么忙。”

萧望津忽然明白李玉为什么要三天后亲自去揭匾，要把排场搞这么大。不是做给工匠看——是做给对岸看，做给吴国看，做给藏在暗处的所有眼睛看。南唐在造势，告诉所有人仗还没打完，南唐在往更深处蓄力。

“陛下，火器所和农学所需专人分管。”

“火器所由虞素问负责，名义副司，实际全权决断。”

“那农学所——”

“张伟。你现在是农学所副司，从六品，领俸禄。朕要你把占城稻的经验写成小册子发给各州县，两年之内，长江以南每块稻田至少有一半种上占城稻。”

张伟跪下，肩膀在抖。院子里那株占城稻，他浇了半年水，拔草捉虫像伺候祖宗。现在官家让他把它传遍天下。

“你起来。封你官不是恩典，是给南唐百姓一条活路。做好了，天下人吃饱饭记住你。做不好——朕田税账本上多一条坏账。”

张伟站起来用袖子抹脸：“臣——臣一定把稻子种出来。”

三天后。

金陵城东，科学院选址在城墙根下的废弃军器库，占地十来亩。十天前还是杂草丛生瓦砾遍地，此刻院墙已立起来，青砖灰瓦，宽敞结实。大门两丈宽，门楣上挂着乌木匾额，“格物兴国”在晨光里反着光。

门前空地上七十三名应募工匠站成几排，武安站在第二排，空袖管被风吹起。几个姑娘挤在最后面，衣袖上还沾着织机的棉絮、药铺的粉末。

李玉辰时刚过就到了。他没坐轿，走路来的。身后跟着刘仁瞻和近溪，六个内侍抬着两口大箱子，木杠压在肩上吱呀响。

人群让开一条道。李玉走到台阶前转身，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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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中间，有打铁的织布的种类配药的，有读过书的也有大字不识的，有手脚齐全的也有像武安这样为国家流过血的。朕今天来不是封官许愿——是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匠户。你们是科学院的人，是朝廷的人，是南唐的国士。”

台下安静一瞬，然后炸开了。

匠户。这两个字压了世上多少人一辈子。大江南北多少手艺人祖上都是匠户——朝廷征调时要去，打仗时要随军，连穿什么住什么都有规定。孩子不能科考入仕，世世代代打铁的只能打铁。

现在官家说不再是了。

一个老木匠蹲在台下双手捂脸，旁边人拍他肩膀他不理，指缝里全是水。

李玉等声音稍歇，继续道：“你们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是‘不行’。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不行。平民不能学识字——不行。贱籍不能入仕——不行。在朕这里，这些都行。”

后排几个姑娘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朕需要你们。南唐需要你们。赵匡胤在江北练兵，铜炮已经架上长江对岸。南唐现在只有四门铜炮，其中一门还是坏的。”李玉提高了声音，“朕来告诉你们——四门不够。朕要四十门，要四百门。朕要你们在半年之内造出比赵匡胤更轻更准更能打的炮。造不出来朕不罚你们，但南唐会亡。”

他又放轻声音：“铸炮会炸膛，火药会受潮，铁料不够铜料更缺。这些朕都知道。所以朕给你们带来两样东西。”

他转身掀开第一口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晨光里白花花一片。

“这是五千贯，科学院首月经费。不够下个月再加。还不够，朕再当一回扳指。”

台下嗡嗡声起，有人在数银锭，有人在琢磨那话——再当一回扳指，南唐官家是真穷，也是真气魄。

李玉走到第二口箱子前掀开盖子，里面黑黝黝的——是炭。

“这是上好焦炭，池州产的，朕用私库银子买了两千斤。铸炮要用好铁，炼好铁要用好炭。朕不懂铸炮，但知道炭不够热铁就不够硬。”他拈起一块焦炭举起来，“朕把能给的都给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他放下焦炭拍拍手上的灰，接过萧望津递来的蘸了朱砂的毛笔，在匾额左下角写下：“格物致知，用以兴邦。钦此。”

搁笔。虞素问连夜赶制的小型礼炮响起——炮膛里填的不是铁砂，是染红的粗盐。一声闷响，漫天朱砂似的红屑飘下，落在乌木匾上，落在银锭上，落在匠人们的头巾上。

李玉转过身。

“你们，就是南唐的未来。”

掌声响起来。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拍两下，是粗粝的手掌对拍实了的响声。武安用残存的右手砸自己胸口，老木匠脸上泪痕没干手掌拍得通红。有人喊万岁，更多人跟着喊。

一个姑娘从后排挤到前面怯生生跪下：“民女有一件东西想呈给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