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箭雨,不多,但密。六十几支箭同时离弦,几乎看不见箭道——距离太近了,不足十丈,箭几乎是贴着水面飞过去的。第一排跳下水的宋军长枪兵被打了个正着。盾牌挡得住胸口,挡不住腿,箭头扎进大腿、小腿、脚踝,水花里翻出血色。
惨叫声夹杂在水声里。不是整齐的惨叫,是参差不齐的——有人刚喊一半就咽了气,有人在骂,骂的是汴梁官话,听不清字词,能听出恨意。还有人没出声,直接往前栽进水里,水面冒了几个泡就不动了。
“第二轮——放!”
第二波接踵而至。紧接着,第三波。轮射的节奏像江水涨潮,一波退一步,下一步马上跟上,不间断。南唐军弓手分三队,每队六十人,射完退后,二队顶上,三队搭箭。弓箭的破空声、箭头的入肉声、惨叫和怒吼,混在一起,压过了江浪的声音。
第一批竹筏的登滩步兵被钉死在齐腰深的水里。
血从铁甲的缝隙里渗出来,染红溅起的水花。有人挣扎着想往回游,被筏子上还没下水的兵推回来。有人站在水里,腿已被射穿,枪还举着,走不动,就那么站着,等死。
第二批竹筏推进更快——踩着头批受伤者的尸体冲过来。竹筏从尸体上撞过去,尸身被筏底碾过,水里的惨叫声骤然消失,只剩筏底刮过铁甲的刺耳摩擦。第二批宋军步兵踩着筏沿跳水,这回他们学聪明了,跳下后盾牌朝下格挡,人蹲在盾牌后面,一点点往前蹭。
“弩机——”
东侧乱石堆,两架弩机开始响。弦弹出的声音比弓箭闷,带着一股沉闷的嗡声——那是弩臂承受的巨大拉力在空气中震动。弩箭破空的尖啸压过所有人声和划桨声,刺耳,像某种铁器高速摩擦空气。
第一支弩箭从右弩机射出,斜刺进一条竹筏正中。锥形破甲头贯穿挡箭板,扎进筏面,箭头从筏底钻出来,带着木屑和水花。竹筏被打了个对穿,中间断裂,筏上的二十个兵翻进水里。有人没来得及脱身,被断裂的竹片夹住腿,挣扎两下没挣扎开,随着筏子残骸一起沉下去。
左弩机跟着射,打的是上游方向。弩箭斜刺着飞过碎石滩的上空,轨迹清晰——晨光中能看到箭杆上那朵三画兰花一闪而过。弩箭打在第三批竹筏上,这一箭没贯穿,扎在筏面正中,箭尾颤动。筏子没碎,但筏首翘起的竹杆被震断,失去了平衡,在原地打转。
小主,
弩手开始调整望山。他的手已不抖了——打起仗来就顾不上冷。他眯着眼,嘴里念叨着“偏左两分、抬高一指”,旁边装填手已经把第二支弩箭架上箭槽。
曹彬在楼船上举了个手势。那手势干脆利落,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然后撕碎。身后,宋军弩阵开始发威。
宋军的弩阵在二线船队上,不在竹筏上。那是专门搭建的弩机平台,五艘平底船,每艘船上架着两架重型弩机,船舷两侧有挡箭板防护。宋军的弩机不是南唐这种老古董,是新造的,弩臂是三层桑木夹铁片,力道一百二十斤,射程能达到七十步。准头不如南唐那两架老家伙,可数量多。
十架弩机同时发射。
弩箭飞上高空,带着黑铁箭头砸下来。角度是抛射角度,弩箭先朝上飞,在最高点掉头,借着地心引力加速度坠落。这种射法准头差,但杀伤范围大,适合压制步兵密集阵型。
南唐军弓箭手阵里响起第一声惨叫。
一个弓手往后倒,弩箭从他锁骨上穿过——不是正面中箭,是侧着擦过的,箭头扯断了他的弓弦,带走了锁骨上的一块皮肉,血涌出来。人没死,但弓废了。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里骂着娘,骂得很响,像是在用骂声证明自己还活着。旁边人没停手,继续拉弓。他的位置被后队顶上。
弩箭砸在盾牌阵里,当当脆响。钉在盾面上的弩箭斜插着,箭尾还在颤,像是活的。有的弩箭穿过盾牌缝隙,扎进后面长枪兵的小腿——盾牌挡得住正面,挡不住远距离抛射。被射中的兵没往后倒,咬着牙站着,枪尖还对着前方。血从裤腿渗出来,顺着脚踝流进沙子里。
小半炷香内,南唐军弓箭手伤亡二十余人。
弓箭对轰持续将近大半个时辰。
谁也没退。南唐军不退是因为没路退——身后是金陵。庐州已经丢了,杭州已经丢了,润州已经丢了。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再退一步,宋军的马蹄就能踏进御街。李玉知道这个,所以他把命押在碎石滩上。刘仁瞻也知道这个,所以他敲响了那面鼓。
宋军不退是因为不敢退——曹彬的督战队就站在楼船上,刀已出鞘。督战队不是摆设,是真砍人的。葫芦谷那一仗,曹彬阵前砍了两个退下来的裨将,脑袋挂在旗杆上,血顺着旗杆流进船舱,流了三天还没洗干净。
第一波真正近身是辰时二刻。
宋军第四批竹筏,全装满盾牌手,采取乌龟阵——头排蹲下举盾,二排站着顶盾,三排举盾遮顶。从上面看像个长满铁刺的乌龟壳,蚁附贴水而来。盾牌是铁皮包木,重二十斤,举着它走路像是在扛一扇门板。但挡箭效果极好。南唐军的弓弩对乌龟阵效果极差,箭钉在铁皮包裹的盾牌上,发出当当脆响,折断的箭尾乱飞,有的箭头嵌进铁皮但没穿透,就那么嵌着,像盾面上长出来的刺。
乌龟阵撞上岸。
撞岸的一瞬是同步的——蹲着的、站着的、举顶的,三排盾牌同时朝外倒下,盾后两百多宋军长刀兵涌出。刀头朝前,刀尖对准南唐军盾牌阵的缝隙,嚎叫着撞过来。他们的嚎叫声盖过了鼓声,盖过了江风,盖过了一切。
刀砍在盾沿上,火星迸溅。
第一个南唐军盾牌手被震得虎口崩裂,手臂发麻,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宋军第二刀从侧面捅进来,刀尖捅进腋下——那是甲胄护不住的位置。盾牌手往后倒了,胸口被刀捅进,血从断口狂涌。血是热的,喷在沙子上嗤嗤冒气,随即被江风吹散。
他倒下时没叫。不是不怕疼,是叫不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眼睛还睁着,看的是李玉所在的方向。
旁边的长枪兵补位。他踩着倒下的袍泽冲上去,一枪捅进刀兵的咽喉。枪尖从喉结下方扎进去,从后颈穿出,带出一截脊骨碎片。刀兵嘴里喷出血沫,人软下去的同时,手里的刀还在乱挥,刀锋划过枪兵的脸颊,留下指头长的一道口子。枪兵没管脸上的伤,拔出枪,又捅向下一个。
死人的嘴还张着。喊声没出来,人已软在地上。两个死去的人面对面倒在沙子里,宋军和南唐军,汉人和汉人,血从各自的伤口涌出来,汇进同一片沙地。
南唐军前排盾牌手被砍断手腕。那一刀是从盾牌边沿斜劈下来的,刀刃卡在腕骨里,骨裂声和惨叫同时响起。整只手连着盾牌掉进沙里,血涌进沙子,沙子变成黏糊糊一团,像被揉碎的红豆糕。断手的兵还在往前冲——他忘了自己已经没手了,冲了两步才低下头看,看见腕骨白森森露在外面,才惨叫着往后倒。
后面人把他拽下来,撕裂衣服替他扎上伤口。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血很快浸透布条,顺着打结的地方往下滴。他不叫了,眼睛盯着滩头方向,嘴唇在动。旁边人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口型——那是骂人的口型。
再顶上。
新上来的盾牌手更年轻。他的肩还没练出老兵的厚茧,顶盾的姿势有些生涩。但他顶住了。盾牌撞上宋军长刀的节奏,砰砰砰,像打铁。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吱吱响,牙缝里全是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采石矶活了。
它不是石头,是人。是人握着刀,是人流着血——是人一个接一个填进碎石滩这个口子。血肉把沙染得发黑,踩着黏滑。脚底踩上去不是沙子的触感,是湿的、软的,像踩在泥泞里,只是这泥泞是热的。死人的手指半埋在沙里,指甲缝里全是沙砾和血垢。
李玉站在高地上,没动。
他手中盾牌有新的刀痕——那是流矢擦过的痕迹,箭头在盾面上犁出一道半寸深的沟,桐油崩碎了,露出下面的松木纹路。他没举盾挡过,但箭痕说明流矢已经飞到他身边。亲卫替他挡了两箭,一个被射穿肩胛,亲卫自己拔出箭头后没退,另一个被弩箭钉进小腿,现在还站在那里,血从裤腿淌进靴子里,每呼吸一次,血就往外涌一波。
李玉看见了。他没说什么。不是冷漠,是没时间。现在每一息都有人死,他的注意力必须留在阵线上。
宋军涌入太快。西侧斜坡地形不够陡,乌龟阵把散兵线推进太快,防线已被压凹成弧形。盾牌阵本来是一条直线,现在中间凹陷进去两丈有余,两翼还在硬撑。再凹下去就是决堤——宋军会从凹陷处涌进来,撕开阵型,分割包抄,然后碾碎。
李玉回头,第一眼落在弩机阵地。
“弩机——”
“弩箭用完!最后一支已经射出——”弩手的说话声里带着哭腔,手里还攥着扳机绳,绳子已空荡。他脚边全是空箭匣,木匣子堆成小山,上面全是弩手的汗手印。三百余支弩箭,不到大半个时辰全部打完。弩手没退,他扔下扳机绳,从箭匣边拿起一把刀。刀是把旧刀,刀背上有一道豁口,是砍铁甲崩的。
李玉转回头。阵线还在凹,凹陷处已经涌进三股宋军刀兵,正在往两翼撕。
他看见最东侧的那个裨将——姓孙,歙州人,脸上那道疤是五年前在淮河边跟流寇死战留下的。刀刃从眉骨一直劈到嘴角,眼珠没瞎,但眼皮被豁了个口子,一辈子合不上。他那时是百夫长,现在已是裨将,手下带的是六百人里最能打的一队。此刻他亲率八十刀牌手在凹陷处硬顶,牙咬得吱吱响,唾沫星子混着血从牙缝往外溅。他的盾牌已被砍烂,只剩手里一把刀,刀刃卷了三处。
“火药。”李玉说的是两个字。
刘仁瞻一愣:“官家,火药只剩一次齐射——用完就没了。”
“引线。”
刘仁瞻没再问。他亲自跑向碎石滩前沿,手里攥着火折引信。脚踩过的地方全是血,他的靴底已经变成暗红色,每踩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引线埋在浅滩油布袋里,袋口系着防潮的蜡绳,他蹲下用火折子点燃蜡绳,蜡绳燃烧时发出嗤嗤的声响,火苗是橘色的,在江风中摇曳不定。
岸边的南唐军弓手突然向两侧散开了——这个动作整齐得不正常,像事先练过无数次。不是溃退,是让开射界。
曹彬眼皮一跳。他在葫芦谷见过这个动作。弓手散开、弩机哑火,然后——他刚要传令,地动山摇。
一连串爆炸,浅滩处沙子和江水被掀起两丈多高。火药冲击波呈扇形朝江面横扫,气浪推着江水倒灌,掀起的泥沙和水雾混成棕黄色的烟团。藏在浅水里的十桶火药爆炸的时差极其微妙,先是正中央炸开,跟着西侧三桶连锁,然后东侧蔓延。冲击波叠加,产生了远超十桶火药应有威力的破坏——靠近滩边的十几条竹筏被掀翻,筏子上的人连同盾牌一起抛进江里。
乌龟阵破了。
那些举盾的宋军刀兵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气浪推离地面半尺,盾牌脱手横飞。有人被气浪卷进深水区,甲胄裹着身子往下沉,挣扎的手在水面上留了几圈涟漪便迅速消失。随后冲击波带着泥沙和碎竹片扫过浅滩,碎竹片像刀子一样攒射,钉进人脸、手臂、大腿。
火药的味道刺鼻——不是后世火药那种纯粹的硝石味,是硫磺、硝石、木炭和湿沙混在一起烧出来的味道,像烧焦的硫磺皂。烟气和水汽混成雾团,碎石滩北面二十丈全是硝烟。硝烟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惨叫声、水声、竹筏断裂声混成一片。
“现在——”李玉的声音穿透硝烟,“冲——”
剩下南唐军的步兵全数压上。孙裨将第一个冲出烟雾,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举在头顶,脸上的旧疤被硝烟熏成黑色。他身后的兵从盾阵后涌出,踩着水,踩着尸体,踩着被火药掀翻散架的竹筏残骸,撞进宋军混乱中。
江浅滩变成绞肉场。刀对刀,枪对枪,枪断了拔刀。有个长枪兵枪杆被砍断后,反手握住断裂的枪尖,把枪尖当匕首捅进对面宋军的眼眶。那种枪尖捅进眼窝的闷响,跟捅进沙土完全不同,带着黏稠的碎裂。刀卷刃就抢拳头——拳头砸在头盔上,指骨断裂的声音脆生生地在江风中炸开。
拳头不能动了用牙。一个南唐军和宋军扭打在水里,刀被夺了,枪也被夺了,两人在水里翻滚着互相锁喉。南唐军咬住对方的耳朵,撕下来小块皮肉,嘴里全是血的咸腥。宋军惨叫着松手,南唐军趁机用膝盖压住他脖子,直到对方不再挣扎。
小主,
没有阵型,只有近在眼前的敌人。每个人的瞳孔都缩到针尖大,耳朵里灌满江水和惨叫。
辰时末,巳时初。
曹彬的第五批竹筏已经全部渡江,滩头宋军总数达到八千余。南唐军还在死顶。孙裨将身边的人从八十人锐减到四十人、二十人、十一人。他的人越来越少,但阵线上那一截凹陷没有被突破——因为孙裨将站在凹陷最深处,他一个人杀了六个敌兵,第七个被他咬掉鼻子后惨叫着后退。他的牙缝里塞着生肉,满嘴血沫。
曹彬在楼船上看着。
他不理解。八千对不足八百,兵力十倍优势,渡江已经四个时辰,应该已经拿下滩头、架好浮桥、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上南岸了。可南岸的南唐军还在打。没有骑兵,没有弩机,火药只够一次齐射,弓箭快要用完——他们到底在靠什么撑着?
他不理解的事,账面上根本算不出来。
南唐军靠的不是火药,不是弩机,是李玉站的那个阵地。官家还在,鼓声还在。这就是全部。这和任何战术课上学的东西都不一样,和五代十国以来所有水战经验都不沾边。它不在任何兵书上,只在人心最底下的那层——不是不怕死,是比死更怕丢人。
采石矶的岩壁上,有昨夜守军用刀刻的字。有人刻了“金陵”,有人刻了“回家”,有人刻了娘子的名字,笔划歪歪扭扭,刻到一半被召集的鼓声打断。现在这些字被弩箭钉碎了,碎屑混在石粉里往下掉,落在守军的肩头。
——
第二个时辰,午时。
碎石滩被尸体铺满三层——底层是第一批渡江的宋军,被箭射死在浅滩里的,仰面朝天,身上还插着断箭。中层是上午交换比里死掉的大批,密密麻麻压在一起,南唐军的灰袍和宋军的红衣混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顶层还在推挤,双方从上午打到中午,都没吃饭,都饿着。空腹作战手脚发软,但刀砍在身上一样疼,血流得一样快。
尸体在水里泡得泛白,慢慢胀大,脸孔的轮廓开始模糊。江水从灰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近乎发黑的赭色,泡沫不再是白的,是粉红的,像搅碎的花瓣浮在水面上。有一具浮尸贴着竹筏残骸漂动,手还在水面上轻轻挥着,是水流推的,不是活着的迹象。
曹彬楼船没有后退。他在等——等南唐军自己先行崩溃。十比一的兵力对比,打持续消耗战,用北方雄厚的兵力把对方熬干。这是最稳妥的战法,也是赵匡胤最喜欢的方式。
他看不到李玉,李玉不在最前线,没挥刀没呐喊,只是站在阵地后面——但是阵线一直没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