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矶的晨雾还没散。
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像是谁把一整锅滚水泼进了冷风里。雾气贴着江面翻涌,从北岸一直漫到南岸,把对岸宋军的营火吞得只剩几点模糊的橘光。那橘光在雾里一明一灭,像垂死野兽的眼睛,隔着江水窥视。
李玉翻身下马时,靴底踩进泥里,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袍角上。他没低头看。泥是冷的,混着霜,金陵城外十月末的地气已经凉透了。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亲卫,都没说话,只有甲片轻微碰撞的声响。
“官家!”
守将刘仁瞻从雾里钻出来,盔甲上挂着露水,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哭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裨将,个个脸色发青,像刚从坟里刨出来。其中一个裨将左臂吊着,缠伤口的布还在渗血,是昨夜抢修工事时被流矢射的。
李玉没寒暄。
“现在什么情况。”
刘仁瞻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两滚。“寅时三刻,宋军趁雾偷渡。第一批约三千人,分乘一百二十条竹筏,从上游鹰嘴岩方向抢滩。弟兄们用火箭射了一阵,雾气太重,大半射空了。到卯时初,三千人已全部登岸,在南岸西侧那片碎石滩扎住了阵脚。”
“第二批呢。”
“卯时二刻,第二批五千人。这回是正经战船,不是竹筏。曹彬亲自押阵。”刘仁瞻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的汗跟露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臣……臣没拦住。”
李玉没骂他。骂人解决不了问题,这个道理他在穿越前就懂。他转头看了一眼雾中的江面,白茫茫里隐约能听见水声——不是浪拍礁石,是船桨划水的闷响,一波接着一波,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守军原有八千,昨夜抽调两千驰援寿春,只剩六千。刚才抢滩战,折了四百多,伤者……还没清点完。”
六千对八千,兵力劣势。对岸还有二十多万没动。二十万,不是虚数,是赵匡胤攒了十年的家底——汴梁禁军、河北厢军、河中骑兵,能打的不能打的全拉来了。李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仗放到他玩过的任何一款策略游戏里,都是必输局。
但他没说出来。说出来就真输了。
“火药还有多少。”
“四十桶。其中十桶受了潮,能不能打着……不好说。”刘仁瞻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是飘的。四十桶火药,听上去不少,但打过葫芦谷那一仗的人都知道,这点量只够一次齐射,打完了就没了。
“弩机。”
“两架,都在矶上。弩箭三百余支。”
“弓手呢。”
“弓手三队,共一百八十人。箭矢每人两囊,合计约三千六百支。省着用能撑半个时辰。”
李玉沉默了三息。不是犹豫,是在心算。穿越前他是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五代十国水战战术演变。采石矶这个地形,江面宽四十八丈,宋军竹筏从北岸起渡到南岸抢滩,快的话只需小半炷香。弓弩的有效压制距离是三十丈之内,弩机稍远,能打到五十丈。这意味着他的远程火力只有小半炷香的时间窗口。
三息之后,他抬头看向身后那群裨将。雾快散尽了,能看清人脸。都是二十出头三十来岁的汉子,最大不过四十,最小可能还不到二十。他们的眼神不是畏惧,是茫然——那种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但不知道怎么死才能死得值当的茫然。
李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
“听令。所有火药集中到碎石滩正面,埋在浅滩里,用油布裹三层,留引线,引线长度要够燃三十息。弩机从矶上搬下来,移到滩头两侧,交叉射界,左弩机打上游鹰嘴岩方向,右弩机封正滩。弓箭手分三队,一队六十人,轮射不间断,一队射完退后装箭,二队顶上,三队待命。弩机打竹筏,弓箭手打跳水的步兵。剩下的弟兄,全部上刀,在滩头列阵三排——”
他顿了顿。
“朕就在这里。”
一个裨将嘴唇哆嗦着,半句“可火药只够”还没说完,李玉的目光已经压过去了。那目光不是怒,是冷。冷得像江水的温度,像是所有结果都已被预演过、所有死亡都已计入代价。
“朕站的地方,就是阵眼。宋军要过采石矶,从朕的尸体上踩过去。”
裨将的嘴闭上了。
阵前短暂安静了片刻。一个老卒忽然喊了一声“万岁”,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气。接着第二个声音跟上,第三个,第四——不是整齐的呐喊,是此起彼伏的吼叫,粗糙、破落,带着哭腔和唾沫星子。李玉没喊。他转身面朝江面,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雾散了。
江宁府的十月从没有过这样漫长的寒露。采石矶上那些被霜打蔫的苔藓从石隙间垂下焦黑的须,湿漉漉地贴在岩壁上,像是石矶自己在淌血。天光从东边山脊上翻过来时,整条大江都亮了。
江面映出对岸宋军大营的旌旗。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北岸延伸到上游鹰嘴岩方向,营帐之间是整齐排列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都用油布盖着。赵匡胤的中军大帐在最中央,帐顶是明黄缎子,在江风吹拂下一鼓一鼓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小主,
碎石滩的地形像一把歪着的铡刀。
西侧是斜坡,从岸边往上走二十余丈逐渐平缓,再往上就是采石矶的岩壁。岩壁上凿着战时栈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东侧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块能埋到人小腿,是千万年江水冲刷留下的痕迹,石头缝里长着枯死的芦苇,风一吹就折。中间一块宽约三十丈的滩涂,沙子粗粝,混着碎贝壳和上游冲下来的枯枝。退潮时沙子是灰的,涨潮时泛红——那是石矶上千万年风化下来的铁锈色。
现在沙子还是灰的。
李玉站在滩头后方二十丈的高地上。背后是采石矶的岩壁,左侧是弩机阵地,右侧是预备队。他没穿披风,没戴盔,只绑了护腕。腰间佩剑是原主留下的,剑柄缠的丝绳已磨出毛边——这把剑据说李煜从没用过,只当摆设挂在书房里。李玉把它拿出来了。
他一伸手,从旁边亲卫手里接过一面盾。盾是新的,桐油味还没散尽。盾面上刻着南唐的飞龙纹,龙尾有些歪——虞素问工坊里赶工赶出来的,画工没来得及描完。
“传令——全军备战。”
鼓声响起。不是宫里的编钟,是战鼓,牛皮蒙的,鼓面有干涸的血迹。血迹是旧的,昨夜有人用湿布擦过,没擦干净,血迹渗进牛皮的纹理里,变成了暗褐色。
南唐军在滩头列阵。
六百人三排横队,挡在西侧碎石滩正面。盾牌手在前,盾挨着盾,盾沿跟盾沿之间只留一拳的缝隙,长枪从缝隙里探出去。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碜的光——不是新枪,是旧枪,枪杆上缠着麻绳,有些麻绳已被汗水浸过无数遍,泛着黑亮的光泽。
长枪手在后。他们站得紧,肩膀挨着肩膀,长枪从前排盾牌手的头顶上探出去,枪尖朝下倾斜,对着河滩方向。这个角度是练过的——枪尖倾斜三十度,正对着齐腰深的水面,宋军一跳水就能刺中。
刀牌手压阵。人数不多,只有百来人,但都是老兵。他们的刀不是制式腰刀,是自备的,刀身比军刀长三寸,刀背加厚过,能砍能砸。刀柄上缠的布条颜色各异——有的是旧衣撕的,有的是从战死袍泽的衣服上割下来的。有个老兵刀柄上缠着红布,是儿子满月时的裹被布。儿子今年七岁,在金陵城外跟娘住,不知道爹在采石矶。
两架弩机已从矶石上搬下来,架在滩头东侧乱石堆里。弩机旁堆着捆扎好的弩箭,箭头是锥形破甲头,每根箭杆都刻着虞素问工坊的标记——一朵简化成三画的兰花。弩机是旧的,弩臂上有一道裂纹,用铁箍加固了。这道裂纹是三年前淮南之战留下的,那年也是守江,也是宋军渡江,南唐水师全军覆没,只有这两架弩机活着回来。
弩手在调整望山。他手指冻得发僵,只能哈着热气搓两下再继续。雾气散尽后的江风像是磨过的薄刃,削在人脸上不疼不痒,凉丝丝的,等感觉到时已冻进骨头。弩手搓手时嘴里骂着娘,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面上有动静。
先是水声,哗啦哗啦,不是浪拍礁石的声响,是许多船桨同时划水的闷响。那声音像是江水本身在蠕动,低沉而有节奏,从对岸雾散后的江面上压过来。接着是号子——北地口音,短促有力,“嘿——嚯!”“嘿——嚯!”,十来声吼完换下一波,每声都卡在桨入水的节点上。那是宋军水师的号子,跟长江上跑船的船工号子不一样,更短,更急,更像军营里的口令。
宋军船队。
第一排是竹筏,每条筏子绑着八根粗竹,前后翘起,像贴水飞行的雁阵。竹筏是新扎的,竹子还是青的,筏面上铺着厚木板,能容二十人站立。每条筏子上蹲着二十来个兵,盾牌手在前,弩手居中,长枪兵扒着竹筏边沿,随时准备跳水。
竹筏后头跟着正经战船,两层的楼船。船舷包铁,铁板上有铆钉,密密麻麻像甲胄上的护心镜。船头竖着挡箭板,板上插满了南唐军之前射过去的箭——箭杆折断不少,箭头卡在木板里,但没穿透。曹彬的楼船是汴梁水师造船坊的手艺,挡箭板有三层,两层松木夹一层桐油浸过的麻布,能扛住弩机五十步直射。
曹彬站在楼船二层。
他的帅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是蓝底的,绣卷云纹,正中间一个斗大的“曹”字。旗杆是新换的,旧的那根在葫芦谷被火药炸断了。曹彬看着南岸的南唐军阵,手按在刀柄上。
他身边站着七八个裨将,甲胄鲜亮,战袍是汴梁的官制红袍。红袍在江风中翻飞,像是岸上飘来的血色。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从楼船上隔着江面传到碎石滩,南唐军前排的盾牌手听得清清楚楚。
“就这点人?”
“连铁甲都没配齐,布衣盾牌,挡得住弩箭?”
“六千人守江,渡江半日可下。”
从他们北岸看过来,南岸的军阵不过薄薄几排,像纸糊的墙,一捅就破。军阵后方没有预备队的旗帜,没有埋伏的迹象,连采石矶上的弓弩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这群人守江?他们凭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曹彬没笑。
他被葫芦谷伏击打过一回脸,知道李玉不笨。他盯着南岸高地那个人影——李玉站在盾阵后方,看不清脸,能看清身形。一动不动。不是吓傻了那种不动,是等。
“传令——”曹彬抬手,“弩手压阵,长枪兵先登。第二批竹筏跟上,不许停。谁退,斩。”
“是!”
战船上的令旗挥舞。不是宋军中军用的那种大方旗,是水师专用的三角令旗,红蓝两色,红代表进攻,蓝代表弩阵掩护。水面上的竹筏闻令加速,划桨的号子变成了呐喊。第一排筏子上的步兵开始放声大吼——不是有词的口号,就是啊啊啊的嘶吼,北地口音粗粝得像磨刀石刮刀,隔着江面压过来。
江面四五十丈宽。水是清的,能看见江底的卵石,卵石上长着青苔。靠近南岸的浅滩水色泛黄,是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细得像面粉。
李玉的手指在盾沿上轻轻敲着。三下,两下,又三下。节奏很稳,稳得不正常。如果仔细看,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金陵城外的晨风从江面上灌过来,贴着湿透的袍角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手指的节奏没乱。
“弓箭手。”
“在!”弓手队长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中气十足。他姓潘,常州人,四十岁,当了二十年弓手,右臂比左臂粗一圈,拉弓的手指关节全是茧。
“等他们过半。”
竹筏到江心了。江水在竹筏下翻着白沫,筏子吃水浅,速度快,已经到了弓箭射程内。筏子上的宋军弓弩手已站起身,半跪在筏面上,弩机抵肩,瞄的不是人——是弩机和弓手。他们的目标明确:先把南唐军仅有的两架弩机压下去。曹彬在葫芦谷吃过亏,知道李玉手里那张牌是什么。
南唐军弓箭手没动。
弓弦已拉满,箭搭在弦上。弓手们的手指冻得发青,按在弦上的指关节泛白。长弓是常州弓,弓胎是桑木,弓弦是牛筋,力道五十斤。这种弓在干燥天气射程能达到八十步,但在江边受了潮气,力道要打折扣。弓手们没算这个,他们算的只是竹筏的距离。
没人抖,也没人先放。都在等。
竹筏进浅滩了。水声从哗啦变成沙沙——筏底蹭到沙子。筏子上的长枪兵们踩着筏沿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枪举在头上,水花四溅。第一脚踩下去是沙子,软的;第二脚能踩稳,沙子底下是卵石;第三脚就能冲上滩头。他们嚎叫着往前冲,水花搅得江面一片白。
“放。”
南唐军指挥官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前后三排听见。那声音不是吼出来的,是说出来的,语速很稳,像平时训练时的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