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深吸一口气,拔高声音:“赵匡胤有二十万大军,朕只有五万。但朕有你们,有这片土地,有必胜的决心。你们——信不信朕?”
“信!”
三千人的吼声炸开,震得高台都在抖。河边的柳树哗啦啦响,几只鹭鸟惊飞,翅膀把朝阳切成碎金。
李玉走下高台,看见那个被父亲送来、往怀里塞干饼的少年。他腰间挂刀系得松松垮垮,看见李玉走过来,吓得差点把刀扔了。
李玉伸手替他勒紧腰间带扣。
旁边的人都看呆了。少年僵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重复了一遍那老兵的话,声音不高,整个校场却都听见了:“‘陛下在,我们就不怕。’这句话,朕记下了。”
走出军营时,张伟回头看了一眼校场方向:“陛下,那个新兵刚才哭了。”
“朕知道。他怕。但他挺过来了,以后就不怕了。”
李玉没有回宫。他翻身上马,沿着秦淮河往南走。金陵南门外五里,是一片开阔的田畴。秋收刚过,田里只剩光秃秃的稻茬,稻草垛被雨淋湿了,散发出发酵的甜腥味。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边,旱烟杆烟锅灭了也没察觉,浑浊的眼睛望着城门口排队的年轻人。
李玉走到他旁边:“老人家,你家地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抬头看他一眼,没认出是谁:“还行,比往年多收了两石。官家推的新稻种,确实长得旺实。”
“那你怕吗?”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怕。怕二十万宋军打过来,把我这几亩地踩成烂泥。怕我那个刚入伍的儿子回不来。”他又顿了顿,“但怕有啥用?官家在城门口贴的告示,老夫让村塾先生念了三遍。上面说,官家不退。官家不退,这天就还没塌。”
李玉站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周女英手绣的锦囊,塞进老农手里:“老人家,这个给你家儿子。告诉他,朕在,他一定能回来。”
老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囊,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他手忙脚乱要跪下,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李玉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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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跪。你回去告诉村里人——南唐的皇帝,站在淮河边,不会退。你们把田种好,把粮交了,剩下的,朕来扛。”
老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玉转身上马。身后,老农突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进田埂湿泥里,旱烟杆滚进水沟,烟灰噗地散开。他就那么跪着,磕了很久,直到马蹄声消失在城门洞里。
回到宫中,太阳已经偏西。霞光把天空烧成橘红色,秦淮河水面铺着碎金。
周娥皇站在栖凤殿台阶上,素白襦裙罩着淡青褙子,头发只挽了个简单髻,簪着银簪。她看到李玉进来,把手里暖炉递过去。
炉温已经不那么烫了,热意温吞吞渗进掌心。
“官家今日去了军营?”
“嗯。”
“也去了南门外?”
“嗯。”
周娥皇沉默片刻:“臣妾听说,官家把女英给的护身符,送给一个农户了。”
李玉看着她:“你心疼?”
周娥皇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臣妾不心疼护身符。臣妾心疼的是官家——什么事都自己扛。朝堂上大臣劝降,官家一个人挡回去。军营里士兵害怕,官家一个人去安抚。南门外百姓心慌,官家一个人去解释。官家可还记得,臣妾和女英,也想帮官家。”
李玉没说话。
周娥皇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臣妾今日在后宫所有嫔妃处筹集的银两——一共六千三百两。不多,充作军费,能买几天粮草,臣妾心里也踏实些。”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每个嫔妃的名字和捐赠数额。周女英排在第一个,捐了三百两,笔迹歪歪扭扭。但周娥皇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你自己呢?”
“臣妾的首饰匣,已经全数交给户部了。”
李玉把帛书折好收进袖中,忽然直呼其名:“娥皇。”
周娥皇身子微微一颤。
“朕知道朕变了。从前的从嘉,会弹琵琶,会填词,会陪你赏花赏月。现在这个从嘉,每天都在算兵棋,都在跟人斗心眼。你不认得他,朕自己有时候也不认得。但有一件事没变——朕还在。不管变成什么样,朕还在这里,就一定会护住你,护住南唐。”
周娥皇的嘴唇在颤。她把暖炉拿回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很凉,轻轻握住,然后松开。
“官家,臣妾信你。”
御书房的灯又亮了。
李玉坐在案前,面前羊皮地图上,淮河以北的宋军大营被画满密密麻麻的三角符号,像一片黑色潮水,随时要漫过淮河。
他的手指从寿春出发,沿淮河往西移,停在一处红圈——采石矶。长江在那里拐了个弯,江面变窄,是渡江最易的地点之一。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陛下!”张伟推门进来,脸色比早晨更难看,“北岸探子十万火急军报——宋军派出八千人轻骑,沿采石矶附近抢夺征集民船竹筏。到今晨为止,已截获各类船只一百五十余条。领兵者疑为曹彬,似有强渡长江之意。”
李玉接过被汗水浸湿的桑皮纸。潦草的字迹一看就是在马背上赶着写的。
曹彬。那个在葫芦谷差点全军覆没的曹彬。赵匡胤把他派去采石矶,不是惩罚,是信任——信任他能在长江上扳回一局。
“赵匡胤不打算先攻寿春吗?”张伟问。
“他在同时动手。”李玉缓缓说,“正面用二十万大军围寿春,牵制我们主力。偏师在采石矶强渡长江,直插金陵。两路并进。寿春一破,金陵无险可守。金陵一破,寿春守军再多也没用。”
他拿起竹签挑灭灯花。烛火跳了跳,又亮起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更加分明。
“采石矶必须守住。只要守住采石矶,只要守住长江,二十万大军也过不来。但若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张伟的后背,汗正沿着脊柱往下淌。
李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采石矶那个红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