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死。”李玉走到他面前,“朕不要你死守。朕要你活着守住。十天之内,不许丢城。十天之后,朕亲自带兵来接应你。”
石敢当的眼眶红了,喉结滚了三滚:“臣……领旨。”
赵季良小心翼翼问:“陛下说亲自带兵接应,要去哪里?”
李玉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寿春往南移,点在一个画着蓝色线条的红圈处。
“长江。”
殿里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赵匡胤二十万大军围攻寿春,后方就是淮河以北。他以为朕会蹲在寿春城里挨打。”李玉说,“但朕不会。他围着寿春的时候,朕要渡江,断他的退路。”
韩熙载最先反应过来:“陛下是要……从南边绕过去?”
“所以,朕要的是一场决战,但不是现在。现在朕要做的是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朕在,南唐就在。”
他转向萧望津:“拟旨。”
萧望津立刻铺开帛书。
“第一条,全城戒严,金陵九门由御前侍卫接管。第二条,征召青壮年入伍,年满十六至四十岁男子,除独子、残疾、在读学子外,十日内到各坊报名。第三条,八百里加急,向润州、常州、宣州、池州、江州、洪州发勤王令。第四条,宫中一切非必要用度全数削减,朕的御膳减至一荤一素,内库所有银两充作军费。”
萧望津的笔顿住:“陛下——”
“写。”
他咬了咬牙,落笔。
“第五条,令格物院虞素问,将现存所有新式弩机、震天雷、火药,全部运往寿春前线。”
赵季良颤声道:“这些是南唐几年的心血,全运过去?”
“不留。打赢了,南唐还会有更多。打不赢,留着也没人用。”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张伟大步走进来,披风上全是泥点子。
“陛下,昨夜有人在鹰嘴岩附近放信号——三支火箭,依次向东北方向。末将去查了徐继周旧宅,厢房纸灰里发现半页没烧完的信笺,只剩两行字:‘鹰嘴岩有伏,自葫芦谷往西三十里,勿入。’笔迹验过,是李从晦的左手字。”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赵季良声音发抖:“李从晦在宗正寺,怎么能传信出去?”
“他不能,但他手下的人能。”张伟说,“他的贴身老仆今晨在鸡鸣寺后山投井死了,井壁上用血写了两个字——‘赎罪’。”
李玉沉默了几息:“冯玉恩,李从晦那边加派人手看住,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他死。他临死前越疯狂,牵扯的人就越多,这条线还没完。”
“奴婢明白。”
张伟又道:“鹰嘴岩伏兵位置还好没暴露。昨天运送火药走了水路,沿岸封锁,那三支火箭是子时三刻放的,天黑雨大,宋军应该看不清楚。”
李玉点头,扣紧披风领口往殿外走。
天已经灰亮,雨停了。宫墙上青苔被冲刷得鲜绿,远处鸡鸣寺的钟声沉闷悠长。
韩熙载跟出来:“陛下,李从晦的事臣刚才没在殿里说全。燕无痕查到,他通过扬州书坊传出去的不只是火器配方,还有南唐沿淮防务全图,标注了寿春、濠州、泗州三地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
“到不到,朕都当他到了。所以朕要改——防务图上的部署,全改。”李玉转过来,“濠州兵力比图上少两成,寿春守军一万二图上写八千,泗州粮仓被烧后粮草全撤南岸,但图上仍然画在泗州。让他以后靠情报打仗,每一步都是坑。”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李从晦还能活多久没人知道。万一他死前咬出更多人,金陵城内还要再清洗一次?”
“那就洗。”李玉的声音很轻,但比殿里任何一句圣旨都沉,“徐继周那批人清理了,还冒出李从晦。旧势力的根,比朕想得深。朕这次不会再手软了。”
太阳从东边冒出来。这是入秋后第一个晴天。晨光照在秦淮河上,水面浮着薄雾,化成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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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人有心看河。
戒严令在辰时贴遍全城。九座城门站满御前侍卫,所有十六到四十岁的男子被挨家挨户通知去报名入伍。秦淮河边的茶楼酒肆全关了,码头上只剩几条乌篷船。
百姓脸上全是惶恐。
一个卖菜的妇人看着戒严令,扁担从肩上滑下来,萝卜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捂着脸哭出来:“我家小子才十七……春上刚订的亲……他爹给宋国当差,死在江那边,连尸都没收回来……”
没人应她。街上的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忙。
军营门口已排起长队。码头工人手上还沾着桐油,小贩扁担搁在脚边,佃农赤着脚,脚趾缝里嵌着泥。还有几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一个瘦得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的少年排在末尾,旁边中年男人——大概是他爹——正把两块干饼往他怀里塞,动作很粗鲁。
“你爹当年跟烈祖打过润州,没丢过脸。你小子别给咱家丢人。”
男人忽然伸手,把少年头上的草帽正了正,动作一下子变得很轻。然后转身就走。少年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李玉换了便服,只带张伟和两名侍卫,站在军营不远处的巷口。
“张伟,你打仗这么多年,怕过没有?”
张伟一愣:“怕过。第一次上阵,对面骑兵冲过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后来怕惯了,就不怕了。但还是怕——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带的人回不来。”
李玉没说话。
营门开了,新兵被带进校场。正中央用木头搭了座高台,四角插着御前侍卫的旗帜,玄底金字,猎猎作响。
李玉走上高台的时候,风声忽然停了。三千多双眼睛看过来。他没穿龙袍,只穿那件玄色披风,腰间佩剑。
“朕昨天在葫芦谷,站了一整夜。那一夜有两件事。第一件,宋军两万先锋掉进朕的伏击圈,五个时辰,只剩一千人逃回去。副将曹翰被俘,对朕说,赵匡胤亲率二十万大军将至。他以为朕会怕——朕不怕。”
“第二件,朕站在谷口,看着北岸宋营灯火一夜没灭。淮河号角吹了整晚。朕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南唐兵力,满打满算五万。五万对二十万,怎么打?正面硬扛,打不过。守城不出,迟早城破。退守长江,等于把半壁江山拱手让人。三条路,全是死路。”
他的目光从台下三千人脸上一一扫过。
“但朕不打算走死路。朕要把赵匡胤二十万大军拖死在寿春城下,断他的粮道,耗他的军心。等他撑不住后退的时候,朕亲自带你们追上去,一刀一刀砍回去。你们怕不怕?”
风声又起。
前排一个老兵单膝跪下,眼神锋利如刀:“陛下在,我们就不怕!”
更多人跪下去。一个,十个,一百个,三千个人像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矮下身子,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如远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