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石人堆和鹰嘴岩之间划了条线:“你看,如果赵普的情报告诉他鹰嘴岩有伏兵,他一定会走陈官庄。但他不会贸然走——他会在陈官庄方向派出侦察游骑,确保道路安全。而侦察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发现石人堆有动静。”
裴执安明白了。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暗夜里突然亮了一下又熄灭的火星。那是赞赏——不是对君主,是对战术本身。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出现,比什么都难得。
“他们发现石人堆有伏兵,”裴执安顺着李玉的思路往下推,“就会认为鹰嘴岩的威胁是假的,是用来吓唬他们改道的虚张声势。真正的伏兵在石人堆。”
“对。”李玉说,“然后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调转方向,重新走鹰嘴岩。”裴执安说这句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因为他们以为看穿了‘声东击西’。”
“不是‘以为’。”李玉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他们会很确定。因为朕会让他们确定。石人堆的伏兵,朕会布得真真的——真到赵普亲自派出的斥候,能清清楚楚数出旗帜和灶台的数量,估出兵力的规模,甚至连伏兵的武器装备都能隔着沟壑瞥见几样。”
裴执安默然。
片刻后他问:“石人堆那边,陛下打算让谁带队?”
“你。”
裴执安微微垂眼,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多少人?”
“两百。足够了。”李玉从舆图旁取过另一张纸,上面画的是石人堆的详细地形图,标注了七八处适合设伏的位置,“二百人,分成五队,按这个图上的点位布置。每队一面大旗,十面小旗,灶台按五百人的数量挖。夜里多点火把,白天多生炊烟,轮流换防,走来走去。朕不需要你的人真打,只需要你的人被看见。”
裴执安接过图,目光在上面迅速扫了一遍。他问:“被发现之后呢?”
“被发现之后,”李玉看着他,“你的人要做的,就是在宋军调集兵力进攻石人堆之前,悄无声息地撤出去。留下旗帜、灶台、部分破旧器械。让宋军以为你们是被吓跑的。”
裴执安将图纸收入袖中。“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李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执安。”
裴执安停住,没有回头。
“那六个猎户,如果能策反的,尽量策反。不能的——”李玉顿了顿,“交给虞清商处理。”
裴执安沉默了一息。“是。”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仿佛刚才那个灰影般的人从未出现过。
李玉重新坐回案前。他闭上眼,脑中缓慢地铺开一张巨大的沙盘。凤阳渡口的浮桥,宋军的先头营帐,石敢当藏在鸡鸣岭的五千主力,鹰嘴岩上那六百枚震天雷,裴执安即将布置的石人堆疑兵——还有北岸那看不见的宋军主力,赵匡胤坐镇中军时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赵普站在舆图前推演时额角渗出的细汗。
一切都在往他预设的方向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还有一件事。
他睁开眼,从案头堆叠的文书中抽出一封密报。这是三天前从扬州送来的,压在公文堆最底下,封皮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用朱砂笔画的小小燕尾标记。这种标记他认得——燕无痕留下的。
密报里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印证同一个猜测:有人在往北边传递南唐新式火器的配方。传递手段很隐蔽,用的是扬州城内一间不起眼的书坊,将配方藏在雕版印刷的佛经夹层里,随运河漕船北上。燕无痕的线人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那间书坊的东家欠了赌债,仓皇跑路,留下的货物被债主变卖,一本“佛经”在搬运时散架,夹层里的纸条掉了出来。
燕无痕在密报的最后写了一行字:“源头未明。资金链条指向金陵某宗室府邸。疑为李从晦。”
李玉将密报重新折好,放在烛火上方燃尽。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用手指捻了捻,捻成一撮细末。
李从晦。那位堂兄。
他发病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但李玉知道。虞清商安插在宗正寺的内线三天前递了条消息:李从晦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太医已经去了两回,回回都摇头。按现在的状况,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一个快死的人,最可怕的不是他死了之后会怎样,而是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会在死之前干什么。
李玉站了起来。
窗外的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斜阳。秋日的太阳落得早,光线里带着懒洋洋的暖黄。宫墙外远远传来市集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金陵城依旧歌舞升平,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灯影绰绰,没人知道几十里外的淮河边,一场决定南唐命运的伏击正在悄悄收网。
李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小,是那种故意躲着人、却又藏不住兴奋的步子。
“官家!”
李玉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
他转身,看到周女英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插了支新开的桂花,眼睛亮晶晶的,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你怎么进来的?”李玉语气故意放沉了几分。
“臣妾在御花园摘桂花,趁宫人没注意就溜过来了。”周女英吐了吐舌头,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官家在忙吗?”
“忙完了。”
“那——”她眼珠子转了转,“臣妾可以陪官家说说话吗?就一小会儿。”
李玉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在这里,在舆图前推演着几千几万人的生死,算着赵匡胤会怎么走、赵普会怎么想、李从晦会怎么死。而这个小姑娘摘桂花路过,只想陪他说说话。
他笑了笑,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周女英欢天喜地地蹦进殿里,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张画满圈圈线线的舆图。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指着凤阳渡口的朱砂圈说:“官家,那个圈画得真圆。”
李玉看了一眼,点头道:“张伟画的。”
“张将军还有这本事?”周女英眨眨眼,“臣妾以为武将画圈都跟石头砸出来的坑似的。”
李玉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很短,但足够让殿里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周女英也跟着笑。她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