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条件。”李玉又补了一句,“朕要你亲自去鹰嘴岩盯着分发。你手上那几个走私渠头,也一并带去。”
沈万斛眨了眨眼,“陛下是担心……”
“朕担心配方泄露。所以知道配方的人,都得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沈万斛心头一凛。但他没再犹豫,站起来深施一礼:“草民遵旨。”
从茶楼出来时秦淮河上华灯初上,画舫里传来歌女的轻唱。他站在河边吹了好一会儿风,后背的汗才慢慢干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决定,意味着他已经不再只是一名商人。他上了船,上了李玉的船,而这条船没有回头路。
李玉从回忆里收回神,茶杯已经见了底。他放下杯子,看向张伟:“石敢当现在的位置在哪?”
“鹰嘴岩以南五里处的鸡鸣岭。按陛下之前的部署,他的主力隐蔽在山林里,只放了三百人在渡口附近做假。”
“做假做得像不像?”
“按陛下交代的办——营帐扎得稀稀拉拉,灶台比正常人数多挖了三成,砍了不少生树枝堆在营地周边,远看烟大,近看没人。”张伟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三百士卒每天换防三次,从鸡鸣岭到渡口走来走去,走得比真的还真。”
“斥候呢?”
“石敢当选了二十个老卒,分四组轮换,每组五人。都换了便装,有的扮成樵夫,有的扮成沿河收鱼的鱼贩子。带的是短刀和弓弩,藏在鱼篓和柴捆里。”
李玉点了点头。石敢当这人,正面对垒或许跟不上新式战术,但在斥候和伪装这方面,确实是把好手。几十年的水战经验不是白给的,他知道怎么在水网地带藏人,知道怎么利用地形制造视线盲区。
“传令下去。”李玉说,“三件事。”
张伟立刻站直了。
“第一,石敢当的主力继续隐蔽在鸡鸣岭,没有朕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暴露。第二,虞清商带她的人,从今晚起全面封锁鹰嘴岩周边十里。所有进出路口设双岗,无论军民,只许进不许出。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让裴执安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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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李玉一个人。晨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东窗,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淮河那一弯蓝色的线条上,心里做的是最后一道演算。
诱敌深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是钢丝绳。
首先,赵匡胤得相信自己找到了南唐主力。这一点靠石敢当的假营地和假灶台还不够,还得有情报配合。李玉已经在三天前,通过赵京娘掌握的那几条隐秘渠道,放出风声:南唐军主力正集结于凤阳渡口以南,准备在淮河沿线构筑防线。这个消息真假参半——凤阳以南确实有军队,但不是主力。主力在鹰嘴岩藏着。而鹰嘴岩的地形,舆图上是看不出来的。那地方从北往南看,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丘陵;只有从南往北看,才能发现那片天然凹陷是个绝佳的屯兵地。赵普再聪明,也想不到李玉会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凹坑里。
其次,宋军过河后必须往鹰嘴岩方向走。这一点,靠的是疑兵的引导。李玉让石敢当安排的那三百人,不但要做假营地,还要在宋军渡河后“狼狈撤退”,一边跑一边丢些破旗烂甲,给宋军造成一种“南唐军溃败”的假象。撤退路线是李玉亲自画的——从凤阳渡口往南偏西,正好经过鹰嘴岩的东侧。宋军的先锋追击时,会从鹰嘴岩下方的那条官道上经过,而他们不会抬头看。人在追击时,眼睛只盯着前方和脚下,顾不上头顶。这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当宋军主力进入鹰嘴岩下方的伏击圈时,要怎么确保他们停下?答案在震天雷。虞素问改良后的震天雷,用的是铁壳灌装,内填粒状黑火药,外接引线。引线长度经过测试,标准燃烧时间是七息——刚好够投掷手点燃、投出、寻找掩体。爆炸后铁壳碎裂成数十片不规则的破片,杀伤半径约十五步。这东西的威力不在于把人炸死,而在于炸乱。战马对爆炸声极度敏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马匹,听到巨大爆炸声会瞬间惊厥,到处乱窜,把阵型搅成一锅粥。一旦阵型乱了,伏兵就能从两侧夹击。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三千斤震天雷,怎么投?
李玉的答案是:不投。
他让沈万斛运到鹰嘴岩的三千斤“货”,不是震天雷,是震天雷的装药。真正的雷壳,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分批送了上去。虞素问的设计师在鹰嘴岩上待了七天,领着一群工匠,在岩顶几处关键位置凿出了投掷槽。这些槽都用灌木遮掩,从下面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三千斤药料,分装成六百枚震天雷,每枚净重五斤。六百枚,听起来多,但鹰嘴岩的投掷槽一次能下的量是八十枚。八十枚震天雷同时从三十丈高的岩壁上坠落,足以把岩下那片长不到两百丈的狭窄官道,变成一片火海。
当然,这一切有个前提。宋军必须按照李玉预设的路线走,不能偏。偏了就前功尽弃。
李玉的目光,落在舆图右上角那个刚标上去不久的小字上。那是沭阳方向一个不起眼的地名——“石人堆”。石敢当派出的斥候在那里发现了宋军骑兵的踪迹。不是主力骑兵,是小股探路用的游骑,约有四五十骑,配的都是北地的矮脚马。这种马耐寒耐劳,冲刺不如高头大马,但在丘陵地带机动性极好。游骑出现的位置,离鹰嘴岩的侧翼只有不到四十里。
李玉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
终于,他伸手拿起了笔。
他没有改动舆图,只是在旁边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每一行都很短。最后一个字落笔时,笔尖的墨迹在“石人堆”三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渗出一小团墨晕。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李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进来。”
门帘掀开一角,裴执安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扎着一条寻常百姓常用的粗布腰带,看起来像个进城办货的佃户。但当他站在殿中时,那种融入环境的错觉就消失了。他的存在感很怪——不动时几乎没有,一动就能让你脊背发凉。
“沭阳方向的三支宋军游骑,已经摸清了。”裴执安开口便入正题,声音平稳无波,“领头的叫曹彬帐下一名校尉,姓马,河间人。带的四十七骑里有六个是熟悉江淮地形的向导。”
“向导是哪里人?”
“两个是降卒,原属楚州水师营,去年投的宋。剩下四个是本地猎户,被宋军用银子雇来的。”
“猎户的底细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裴执安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张猎户,妻亡,独子十三岁,在沭阳城里跟舅舅开豆腐坊。王猎户,父母双全,家中三亩薄田,欠了乡绅四两银子,这次收的宋军银子刚好还清。李猎户……”
李玉抬手止住他:“够了。朕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些猎户,知不知道鹰嘴岩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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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安沉默了一息。这一息很短,但以他的反应速度来说,已经算是“迟疑”。然后他说:“李猎户的亡妻,是鹰嘴岩山脚下三家村人。他每年冬天都会进鹰嘴岩打猎。”
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几分。
李玉没看裴执安,他的视线停在舆图上的“石人堆”。半晌,他轻声说了句:“那就是说,宋军很快就会知道鹰嘴岩能藏人了。”
“今晚。”裴执安说,“按宋军游骑的行动速度,最迟今晚,马校尉就会派猎户摸进鹰嘴岩侦察。”
李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是思考时特有的频率。过了一会儿,他问:“赵普收到情报后会怎么做?”
“他会改道。”裴执安说得很直接,“鹰嘴岩的谷道虽然是通往凤阳最快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如果赵普知道鹰嘴岩上可能有伏兵,他会选择绕道,走西边的……”
“走西边的陈官庄。”李玉接过话头。
陈官庄。舆图上看,那只是一片不起眼的平原地带,散落着几个村落,官道从中穿过,直通凤阳县城。如果宋军成功绕开鹰嘴岩,从陈官庄走,那么凤阳防线将无险可守。石敢当的五千人,在平原上面对宋军的一万人——其中至少有两千是北地精锐骑兵——结果只有一个。
裴执安注视着李玉。
“陛下还有后手。”
李玉没有否认。他重新拿起那张写了几行字的宣纸,递给裴执安。裴执安接过,迅速扫了一眼,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石人堆?”他问。
“石人堆。”李玉说,“那个地方朕看过——说是‘堆’,其实是一片连绵的低矮石山,沟壑纵横,藏几百人毫无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正好卡在陈官庄通往凤阳的必经之路上。”
“陛下想在那里布伏?”
“不是伏。”李玉摇头,“是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