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清洗

念到第三个名字时,前排有个白发老臣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身后他的门生赶紧搀住,手却在抖,抖得连老臣的衣袖都跟着打颤。老臣姓周,是周德茂的座师,昨天还在朝上替林默求情,今天自己门下的学生就上了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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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念完,把名单放在案上。纸张落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拿人。”

张伟甲片声响成一片。禁军从殿外涌入,每两人一组,甲片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他们把名单上的官员从人群里拖出来,像从肉里拔刺,干脆利落。有人挣扎喊冤——喊“臣冤枉”,但喊到一半,被拖过门槛时,声音被门槛绊了一下,磕碎了,散在殿外的晨风里。有人面如死灰,被架着走的时候一声不吭,脚在地上拖着,靴底擦过砖地发出刺耳的长音。周德茂被拖过门槛时,嘴里还含着半句没喊完的“臣冤枉”,那声音断在门框上,像一根被掰成两截的筷子。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二十三个人全都拖了出去。殿里空出好几块地方,那些空位之间隔着站定的人,参差得刺眼,像一张嘴拔掉了十几颗牙,剩下的牙缝豁得吓人。

李玉从袖中抽出那份早已拟好的名单,摊在案上。纸张摊开的脆响比刚才更响了。

“户部尚书,暂由萧望津署理。”

萧望津走出队列。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跪下去的时候,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感激——不是装出来的谦逊,是真没有。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坐这个位置,不是升官,是扛雷。

“臣领旨。”

“户部度支郎中,由薛锐升任。薛锐。”

后排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愣了一下。他身边的同僚推了他一把,他才仿佛回过神来,从人群里往前面挤。他穿过那些锦袍玉带的世家官员,青色的官袍在中间格外显眼,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臣……臣薛锐谢陛下隆恩。”

李玉看着他。薛锐的手在袖口里微微发颤,但声音是稳的。这个人他知道——不只是知道履历,还知道他在金陵坐冷板凳这两年,每天照样准点到衙门,把没人愿意做的杂务一件一件做完。被贬到西厢房最冷的那张桌子,他不吵不闹,只是每天比别人早到一个时辰,晚走一个时辰。

“薛锐。你在江州的时候,查过徐家在江州的田庄。当时你怎么说的?”

薛锐抬起头。他似乎没想到李玉会提起这桩旧事,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臣当时说,徐家田庄实挂虚账——田册上写的是荒地三百亩,实际耕种的有两千亩不止。应奏请清丈田亩。”

“你奏了吗?”

“……奏了。递上去三道折子。第一道被户部驳了,说证据不足。第二道递上去之后,臣就被调回了金陵。第三道是臣在回金陵的路上写的,但——”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但没人收。”

“好。”李玉说,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现在你管度支,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国各府的隐田给我查出来。朕给你半年时间。不管得罪多少人,查到谁头上都不许停。查不出,就拿你是问。查得出,升你当户部侍郎。”

薛锐跪在地上,肩膀不再抖了。他磕了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砖地,磕得重了些,抬起来的时候脑门上红了一片。“臣遵旨。”

李玉把名单上剩下的名字一个个念完。每念一个,就有一个穿着旧官袍、面色苍白的官员从后排挤到前面,跪下去,磕头。他们的官袍有些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藏在腋下看不见的地方;有些是多年前置办的,样式已经过时了,袖口的宽窄比时兴的款式窄了一指。他们与殿内那些锦袍玉带的世家官员站在一起,像旧墙缝里长出的新草根,在砖石的夹缝里硬是挤出了一条生路。

何渐——江都知县,任上三年,政绩考评年年第一,但因为不肯把女儿嫁给徐继祖做妾,被户部压了五次升迁,至今还是七品。

褚明达——兵部主事,管了六年军械库,库房里每一把刀的编号都背得出来,但因为是匠籍出身,被世家官员当面叫了六年“褚匠人”。

陆平章——寿州通判,去年宋军犯边,知州跑了,他一个人带着百姓守城十二天,事后叙功,知州升了官,他只得了三个字:“知道了”。

方敬则——大理寺评事,审林默的案子他也在堂上,是他第一个发现林默供词里的时间对不上。

……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李玉把名单合上。纸页合拢的声音不大,但在满殿的沉默里,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空出的位置没有填满——二十三个空缺,只填上了十一个。但那十一个人,都坐在了比原来高了一截的椅子上。他们的手还在发颤,膝盖因为磕头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们的腰杆,一个比一个挺得直。那些被拖出去的人,他们的椅子还在原处,只是落了灰。灰尘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晨光里缓缓浮动,像水里的微尘。

李玉环视群臣。目光扫过前排的世家元老,扫过中间那些面无表情的中间派,扫过后排那些刚刚跪下去磕过头、额头上红印未消的寒门新官。

小主,

“从今日起,南唐的官,只论才德,不论出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钉子上,一寸一寸往深处进,“朕不管你是谁家的儿子、谁的弟子、谁的门生。管得好事,品级再低朕也破格提拔。管不成事,就算你祖宗三代都是国公,朕照样革你的职、砍你的头。”

有人的笏板在手里滑了一下——滑了半寸,没掉下去,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一道细响。那声音在静默里格外刺耳。

散朝后,大臣们步出崇政殿。没有人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各自默默地往外走,脚步声杂沓却沉闷。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薛锐——这个三十出头的寒门进士刚从后排走到前排,还没出殿门,手里已经捧了一叠户部积压的卷宗。他就站在崇政殿外头的廊柱下,借着晨光开始翻,翻得很快,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嘴里念念有词。

张伟从偏殿出来,等人都散尽了,才走到李玉身边。他手里攥着一封加急军报,信封上盖着三道朱砂——千里加急。朱砂的颜色在晨光下格外扎眼,像是按在纸面上的三个血指印。张伟的手在信件边缘捏出了几道折痕。

“什么时候到的?”李玉问。

“半个时辰前。濠州前线,石将军的亲笔信。送信的驿马跑死了两匹,第三匹马进城门的时候,马腿在城门口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马摔进护城河。”

李玉接过来,没在廊下拆。他快步走回御书房,关上门,才撕开信封。信封的封泥上盖着石敢当的军印——一只石虎的侧面像,线条粗犷如他本人的刀疤脸。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潦草,不是坐在案前写的,是趴在马鞍上写的,雨渍晕开的墨迹里,笔画粗粗细细,有些地方墨色浅淡得像被雨冲过。只有三行字——

宋军在凤阳渡口架浮桥,两日内可过河。石敢当已烧毁弩机图纸。前哨骑报:对岸宋营增兵不少于三万。

三万。两日内过河。架浮桥。

李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草,像是写完正文后忽然想起加上去的,笔锋斜着插进来,把纸面划出了毛边——

另:徐继周在颍水渡口被截获,人赃俱获。弩机样品在押回金陵途中,但已被人动过手脚,齿轮全部失踪。

齿轮全部失踪。

李玉把信放在案上,手指按着最后那句话,指腹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人抓到了——颍水渡口的巡检司截住了车队。样品也在——十架弩机的木质和铁质部件都在。唯独齿轮没了。这就是说,徐继周在到达寿州之前,已经有人把齿轮拆走了。也许从金陵出发的时候,齿轮就不在箱子里;也许路上在某处歇脚的客栈里被掉了包;也许押运的车队里就有对方的人。

不管在哪里,那几枚齿轮现在很可能已经过了颍水,过了淮河,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关卡,落进了宋国匠人粗糙而灵巧的手里。那些匠人的手艺不输虞素问——只是缺一个思路。齿轮就是思路。

他站在案前,手指在那封军报上敲了三下。三下之后,拿起朱笔,在濠州的舆图标记上画了一道比之前更深的红圈。朱砂在羊皮纸上渗开,像一滴血落在清水里,边缘还在往外扩。

近溪从侧门进来,手里托着个漆盘。盘里搁着一碗姜汤,热气还在冒,姜丝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香在书房里飘散开来。这宫人惯常不多话,放下漆盘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出去,而是站住了。她站住的时候没低头,眼睛直直看着李玉案上那张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林默——已经用朱笔勾了一道红杠。最后一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写上去,案角的军报压住了半张纸。

李玉抬头看她。

“有事?”

“陛下。”近溪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方才散朝后,萧尚书在崇政殿外等了半个时辰,臣女请他去偏殿坐,他不肯。就在廊下站着,看着大臣们散尽,看着禁军把拖出去的人押上囚车。”

“他等什么?”

“他说——”近溪抿了抿嘴唇,“他说他不想署理户部。他说名单上第一个被拿的人,应该是他。”

李玉手里的朱笔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一滴朱墨滴在案上,洇开一小片红色。萧望津是他亲手提拔的人,从寒门白衣到户部侍郎,每一步都是在风口浪尖上走的。他当然知道萧望津为什么这么说——清洗徐家,提拔寒门,彻底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这些事每一桩都得罪人。萧望津这是在替他挡箭,用自己的身子堵在箭垛前面,让所有的箭都先射到他身上。

可李玉用他不是让他当靶子的。

“告诉他,”李玉重新蘸墨,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舔匀,动作不疾不徐,“朕用他不是让他当箭靶子的。滚回户部去算账。”

近溪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军报,然后轻轻带上殿门,门轴这一回没响。

姜汤的热气在案头飘了两圈,散了。李玉没碰那碗汤。他重新拿起那封军报,在背面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字写得比正文工整些,但笔力更重——命沿淮各镇封锁渡口,凡发现持有齿轮、图纸可疑者,就地处决。

末了一个“决”字,三点水写得特别用力,笔锋把纸戳出个小窟窿。朱墨从窟窿里洇过去,在信纸正面透出一点红。

他把军报折好,放进案角待发的文书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后的金陵城湿漉漉的,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天,几只麻雀从屋脊上飞起来,抖落几滴积在瓦缝里的雨水。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推得急,门轴没来得及响,门板先撞在了墙上。张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另一封军报。这封没盖朱砂,是普通加急——但信封口却用火漆封得特别紧,火漆的颜色是暗红偏黑,像凝固了的血块。

“陛下。”

张伟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甲片上的雨水还没干,肩头的铁叶在晨光下泛着潮润的光泽。

“凤阳渡口方向,宋军的浮桥——已经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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