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清洗

“叫他来。”

张伟这次没应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蹬蹬蹬踩在砖地上,比来时快了三分。参将把两只箱子搁在墙角——一只装密信,一只装金银账册——也跟着退出去。殿门合上,门轴吱呀一声,比刚才更涩了。

李玉一个人在殿里站了片刻。雨停了,风没停。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贴着地面跑,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推得窸窣作响。那是昨夜张伟呈上来的卷宗残页,林默一案的审讯记录。他弯腰捡起一张,还是那页——我与贵人,两不相欠。

他把残页翻过来。背面有墨迹洇透的字印,像是另一张纸上写过什么,压在它上面留下的。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看,隐约能辨出几个字:“赵普……北斗旗……”

北斗旗。徐家密信上也是北斗形状的蜡印。林默的贵人和徐家的贵人,用的很可能是同一个暗记系统。谁是这个贵人?这个人在宫里能接触到军令,在宫外能联络徐家,能提前三天把连枢密院都还不知道的消息送出去。

他把残页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镇纸是铜制的,刻着《滕王阁序》的几句,压在纸上沉甸甸的。

赵季良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冷风裹来的潮气。他年纪不小了,连夜从床上被叫起来,头发只是胡乱束了一下,几缕白发从鬓角散出来,但腰杆挺得笔直,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在枢密院待了二十年,从先帝在时就管着兵部的文书档案,什么时辰被人从梦里拽起来,都习惯了。习惯了不抱怨。

“陛下召臣,是军情有变?”

李玉把张伟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赵季良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两遍。他的眼睛年轻时被烟熏过,光线暗了就看不清,看字的时候要拿远些。他把那张纸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完正面看背面,嘴角的皱纹始终没有动,眉头也没有皱。最后他把纸放在案上,抬起头来。

“徐继周。这个人臣知道。”

“你知道?”

“徐家三房,继祖继业是一母同胞,这继周是庶出——小妾生的。按族谱排,他算徐家人,但从小不在本家长大,是被送到乡下养了十来年才接回来的。三年前在淮西做过一任知县,因贪墨被革职,回金陵后就一直在徐家粮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在柜台上算算账,连库房都进不去。”赵季良顿了顿,“去年秋,臣在江州阅兵,见过他一次。”

“他在江州做什么?”

“说是替他哥收粮。但臣后来查过,当时江州官仓的粮草采购记录里,有三笔出自他之手。采买的粮价高于市价两成,但入库的粮食短了三千石。”

三千石。李玉心里把数目摁进算盘,劈啪响了两下。三千石折合一万八千斤,按每个士卒每月吃六十斤口粮算,够一万人吃两个月。这些粮食没有进官仓,去了哪里?徐继周的贪墨只是个幌子,他真正做的,是把粮食转到了别的地方——也许是宋国的军营,也许是徐家藏在江北的秘密货栈。

“当时为什么不说?”

赵季良不说话。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光亮打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分明。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但眼里的光略微暗了暗。

“你不用答。”李玉替他说了,“因为当时江州是谁的辖区?你查了粮草就不对劲,但你只能点到为止——再往下查,先帝还在,徐家在朝中还有人,你查不动,查下去先被卷进去的是你自己。所以你把那三千石的账记在心里,等一个时机。”

赵季良的喉结滚了滚。“臣……有罪。当时臣只以为他是贪钱,没想到他是宋国的探子。若早知——”

“现在不说罪。”李玉打断他,走到舆图前。舆图挂在墙上,三尺见方,江淮的山川河流在羊皮纸上铺展开来。他的手指点在濠州的方向,那地方被朱笔圈了好几个圈。“虞素问的弩机,十天前朕才批复样机。三天前徐继周就往北走了。你告诉我,他走的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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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季良走到图前,沿着淮河的走向往上指。他指得不快,每过一个城池都停一息,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走一遍那条路。

“徐继周若在金陵得到弩机样品,最多耽搁半日装箱。十架弩机,拆开了装,也就是两个木箱。然后出北门渡江,绕滁州城西的山路,经寿州外围的官道,过颍水,可直入宋境。这条路是商路,常年有贩私盐的、走私茶的走,沿途巡骑少,驿站也大多不登记过往商队。若骑快马,日夜兼程,三日可到寿州。”

“三天。”

“对。三天前出发,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寿州,过了颍水。”

李玉的手指从濠州移到寿州,又从寿州移到滁州。三座城连成一条线,正好沿着淮河的大拐弯——这地方是南唐防线的核心,一旦被突破,淮南平原无险可守。赵匡胤的三支主力就屯在濠州对岸,赵普在督师,而徐继周要去的地方,沿着淮河往上,正对着宋军大营的方向,直直撞进去。

“追不上了。”李玉说。声音很平,不是问句。

赵季良沉默了片刻。风吹得舆图的边角轻轻拍打墙面,啪嗒啪嗒响。“若快马加鞭,在颍水渡口设卡,或许还能截住。颍水渡口是入宋的最后一关,渡口有我们的一个巡检司——”

“谁去截?宋军大营就在颍水对岸,营地外的侦骑撒出去二十里。你派一队轻骑去截一箱弩机,结果一头撞进宋国的侦骑,弩机截不回来,人还要搭进去。你这是在给赵普再送一份厚礼。”

赵季良不再说话。他知道李玉说得对。颍水渡口离宋军前锋不到三十里,大队人马过去等于宣战,小队过去是白送。徐继周比他们早了整整三天,三天的时间差,在战场上够一支军队从集结到交战,够一场战役从开幕到落幕。

李玉从案上抽出一封空白军令。纸是澄心堂特制的,薄而韧,折了不破。提起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息。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短促,像被人掐断了一般。

然后落了笔。字写得很快,一行写完又一行,纸面上墨迹还没干就被折起来,塞进信封。折纸的时候墨迹蹭到了指腹,黑了一片。

“飞鸽传书,濠州前线。告诉石敢当,让他今晚就把弩机图纸全部烧掉。不止原件——所有的抄本,所有临摹的草图,一张不能留。已经列装的那批弩机,每架的弩臂里面加装自毁机关。一旦弩身被拆卸,里面预埋的钢片会弹出来,把最关键的那块齿轮崩碎。”

赵季良愣了一下。他的眉毛第一次皱起来,皱纹从眉心往两边推出去,推得很深。“图纸是虞技师熬了三个月的心血。三个月里她没有一天早于三更睡过,光弩臂的层压配方就试了四十多种——”

“我知道。”李玉打断他,声音忽然压得比刚才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弩机的关键不在材料,在结构。齿轮和扳机的结构,这两样东西尺寸精到半分——半根头发丝的误差,整台弩的装填就会卡死。差一点,弩就废了。只要图纸和样机不在宋国匠人手里,他们就算缴获了一架成品,要自己仿制,至少要拆解、测绘、试制、调校——半年。这半年,我们不打淮河,他们也要来打。但如果图纸落到赵普手里,他那边有从后周时期就攒下来的军器监,三个月就能造出两百架。两百架改良弩机架在淮河对岸,我们的防线还守不守?”

他把信封压进赵季良手里。信封不厚,但压在手心里的分量,赵季良感受到了。

“这封信送到石敢当手上,要快。另外传令沿淮各镇——滁州、寿州、濠州、泗州——凡见北行商队车马上插徐字旗的,不管是谁,直接截停搜查。人抓活的,货全部扣下。抓到徐继周,就地押回金陵,不许经任何人的手。”

赵季良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靴底在砖地上踩得又急又稳,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李玉叫住他。

“还有一事。今日早朝,朕让张伟拿人。牵连到的官员,凡与徐家有往来的,你心里有数没有?”

赵季良站在门口,侧着脸,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那些皱纹是熬了二十年夜批文书熬出来的,一条一条像刀刻的。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字咬得很稳。

“臣有数。臣在枢密院二十年,朝中谁和谁递过条子、谁和谁喝过花酒、谁把女儿嫁进了谁家,臣心里都记着。但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今日拿人,名正言顺。徐家的案子,铁证如山,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二十多个官员一下子拿掉——这些人虽然官阶不算太高,但大多是各大衙门里管事的中层,户部的度支、仓部、金部,兵部的职方、库部,哪一个缺都不能空着。眼下宋军压境,户部每日要调拨军粮,兵部每日要调配军械,缺一个人,一道手续就要卡一天。卡一天,前线的将士就多一天断粮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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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会空着?”李玉从袖口抽出另一份名单,摊在案上。纸张摊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名单是他早就拟好的,上头列了二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注了原职和拟任职务。字迹端正,笔画一丝不苟,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赵季良凑近看了一眼。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眼皮跳了跳。

“薛锐?薛锐是寒门进士,入朝不过三年——”

“三年够了。”李玉的手指在薛锐的名字上点了一下,“他在江州当通判的时候,一年查清了前任留了五年的烂账。你刚才说江州粮草的账你记在心里——查账的人也是他。前任通判和徐家勾结,把账做成了烂泥,他花了一年时间,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递上来一份弹劾状,弹劾的不是别人,是他的顶头上司。然后他就被调回金陵坐了两年冷板凳。你现在去六部后院看看,西厢房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就是他的,桌面上的漆都磨光了。”

赵季良往下看。名单上还有七八个名字他认识:何渐、褚明达、陆平章、方敬则……全是这几年被世家压得抬不起头的寒门官员。有些还在地方做知县知州,有些在六部坐冷板凳,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的履历赵季良多少知道一些——不是没有能力,是没有门路。

“陛下这是要大换血了。”赵季良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成还是担忧,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枢密院二十年,见过先帝朝的清洗,也见过中主朝的党争,但像这样一件事同时办两头的——一面拿人,一面提拔,连替补名单都提前拟好了——他从没见过。这不是意气用事,这是在下一盘算好了十步的棋。

“不是换血。是换齿轮。”李玉把名单收起来,折好,重新塞进袖口。袖口里还揣着那份查抄清单,两张纸在袖中轻轻碰了一下。“旧的锈死了,再转下去,整台机器都得崩。”

赵季良深深看了李玉一眼。这一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息,然后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又是一声涩响。

李玉重新走到窗前。雨彻底停了,天边那线鱼肚白已经漫成了整片灰蒙蒙的亮色。宫墙角的石板上积了几汪水,倒映着天上流散的云。远处有钟声传来——不是早朝的钟,早朝的钟还没敲,是钟楼的晨钟,每天卯时准时响。

早朝的钟敲响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玉走进崇政殿的时候,满殿的人已经站定了。他扫了一眼——殿里少了不少人。昨天站在林默身边的那个空位还在,后面又多了好几个空位。那些空位像断了的牙齿,参差不齐地豁在整齐的队列中间。

萧望津站在前排,面容憔悴,眼下是熬夜熬出的青影,但腰挺得比昨天直。昨夜李玉让他去署理户部,他连夜就搬进了户部的值房,连家都没回。赵季良从枢密院值房直接赶来,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封泥,那是刚封好的军令信封留下的。韩熙载捧着笏板站在文官中间,眼神在殿内扫了一圈——从左边空位扫到右边空位——嘴角往下拉了一分,随即恢复平静。

最显眼的,是户部尚书的位置——空着。右边的侍郎也空着。再旁边,度支郎中的位置也空着。三个空位像三颗拔掉的牙,露着黑洞洞的豁口。

殿里安静得反常。往日常有的咳嗽声、衣袖摩擦声、笏板碰撞声,今天全没了。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清嗓子。昨天李玉在菜市口监斩林默的场景,还像血痕一样印在每个人的眼底——不是记忆,是眼底,是那种你闭上眼会看到、睁开眼还在的残像。

李玉坐下后,没等内侍喊“有事启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崇政殿的回音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最后一排。

“徐继祖、徐继业兄弟,勾结宋国,泄露军机,转移军械,已于昨夜伏诛。徐府查抄,搜出与汴梁往来密信三百余封、弩机样品十架、金银财物折合白银八万两、田产地契共值不下十万贯。另有货栈四处、粮行五间、当铺三间,全部充公入官。”

满殿死寂。

八万两银子。十万贯田产。三百封密信。这些数目字像一把一把铁锤砸在石板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砸得殿里连呼吸声都轻了。白银八万两是什么概念?去年户部给濠州前线拨的整年军费,也不过五万两。徐家一家藏的钱,够打两年的仗。

“牵连官员,”李玉拿起那份名单,没有翻——每个名字都已经刻在他脑子里——直接背了出来,“户部仓部郎中周德茂、户部金部员外郎刘承嗣、兵部职方郎中沈思齐、大理寺右寺丞何永贞、殿中侍御史赵温其——”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嘴里吐出来,每一个都清清楚楚,不带停顿,像刽子手报斩决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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