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隐患

王仁赡退出崇政殿时,脚步有些虚浮。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站在廊下,秋日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心里全是汗,那份文书被捏得起了皱。

“王承旨,这边请。”

引路的太监面无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王仁赡跟着他往外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李玉最后那句话。

太常寺的瘸腿账房。

李玉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这个人连枢密院知道的人都不超过三个。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书塞进袖中,脚步加快。不管怎样,必须先把消息送回汴梁。得尽快。

出了宫门,王仁赡没回驿馆,直接拐进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铺面半掩着,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匾额——惠安堂。这是宋国在金陵埋了十几年的暗桩,知道它的人不超过五个。王仁赡推门进去,掌柜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碰,掌柜便转身掀开通往后院的门帘。后院里有一间堆放草药的库房,墙角堆着几捆干姜,搬开干姜,是一块活动的青砖。砖下压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有笔墨、帛条和一只驯好的灰隼。王仁赡蹲在地上,借着天井漏下来的光,在帛条上写了十几个字——“太常寺瘸腿账房已暴露,速查此人底细。泗州粮草被烧,两月内难补齐。南唐内部空虚,但有所防备。议和条款不可接受,建议拖延。”写罢,他把帛条卷进灰隼脚踝的铜管里,盖上盖子。灰隼扑棱棱飞起,穿过天井,往北去了。

王仁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站在后院的天井里,抬头看着灰隼变成一个小黑点,没入云层,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活了五十三岁,在宋唐之间穿梭了十几年,从没像今天这样慌过。不是因为那张太常寺的设计图——图纸的事他早就知道李玉会拿来做文章。他慌的是李玉的语气。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一个早已把底牌摸得一清二楚的人,随口说出一个细节时的从容。这意味着,南唐在汴梁城内,也有同样的眼线。而且埋得比他更深。他得把这个判断也传回去。

崇政殿内,李玉还靠在御座上,没动。

萧望津站在案前,等了一息,才开口:“陛下,王仁赡回去之后,赵匡胤那边恐怕不会善了。”

“朕知道。”李玉的声音有些哑。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肩背挺得很直,但萧望津注意到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发白,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他不会善了,但他也不敢立刻动手。”李玉走到窗边,推开窗。凉风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响,“泗州的粮仓烧掉一万两千石,宋军要在霜降前补齐这批粮草,至少得两个月。这两个月,是朕的窗口期。”

萧望津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两个月,咱们自己也撑得很苦。”

李玉没回头。

“朕知道。”

他当然知道。国库的账册他每天都在看,那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上。常平仓的存粮还剩不到四成,铁料只够军器监维持三个月的生产,铜钱铸造因为缺铜几乎停滞。户部能调用的现银,只有四万三千贯。

四万三千贯。

光是支付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就得花掉一半。

萧望津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低声道:“陛下,秋收还有两个月。只要撑到秋收,赋税收上来,局面就能缓过来。”

“秋收。”李玉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郑明远经手的户部,秋税预征了多少?”

萧望津的眉头拧起来。

“按去年的额,预征了四成。但许多州县报上来的数目不足。江州报了七成,洪州报了六成。舒州更是只报了五成。地方上都在叫苦,说是今年春旱,夏又遇疫,实在收不上来。”

“收不上来。”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淡,“是收不上来,还是不想交?”

萧望津没答。

这个问题不用答。南唐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大大小小的豪族乡绅把持着田亩清丈和税粮征收,地方官要么跟他们沆瀣一气,要么被架空。朝廷的赋税政令到了下头,早就变了味儿。

“郑明远在户部这些年,从来没动过这个问题。”李玉坐回御案后,翻开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舒州今年的税粮报的是五成,但舒州的实际田亩按照先帝时期的清丈,应该是现在的两倍。多出来的田,谁的?”

萧望津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郑明远不是唯一的问题。”李玉合上账册,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太阳穴的位置被揉得发红。“他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的棋盘,是整个南唐的官僚体系。这套体系,从里到外都在漏。朕现在有兵、有枪、有粮,但没钱。而钱,被堵在了从州县到朝廷的路上。”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萧望津注意到那个圈——从金陵画出去,经过江州、洪州、舒州,再回到金陵。那是一条税收的路径,每一站都在漏。这不是一个年轻的皇帝在发脾气,这是一个在头脑里把整个国家财政系统拆解过一遍的人,用一个圈就画出了全部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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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津沉默了数息,然后抬起头。他今年三十岁,在朝堂上不算老,但他见过三任户部尚书,没有一个敢动这个问题。先帝在的时候,也曾在酒后拍着案子说要清丈田亩,第二天便被一帮老臣劝住了。理由是“恐生变乱”。这四个字,是南唐官场上最好用的挡箭牌。

“陛下既然看到了症结,想必已有解法。”

李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疲惫,但疲惫底下藏着一丝锋锐。

“解法是有。但朕需要一把刀。”

“刀?”

“能切开那块铁板的刀。你替朕找。”

萧望津没有立刻应。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当然明白李玉说的是什么。清丈田亩。清理隐田。整顿税赋。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捅马蜂窝。南唐立国以来,不是没有皇帝想过要动这个,但最后都不了了之。阻力太大了。那不是几十个官,而是一整张网。从州县到朝堂,从户部到御史台,每一条线上都趴着靠隐田吃饭的人。

“陛下,”他斟酌着用词,“此事牵涉太广。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朕知道牵涉太广。”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朕不打算现在动。秋收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减税。”

萧望津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国库现在——”

“朕知道国库现在的情况。”李玉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但百姓的情况更糟。春旱加疫病,多少农户颗粒无收。这时候再按去年的额去收,就是逼他们卖田卖地。田卖了,明年更交不上税。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南唐舆图前。这幅舆图是虞素问花了两个月重新绘制的,用的是新式的比例尺画法,每一条河道、每一座城池都比旧图精确得多。李玉的手指点在江南东路的位置,从江宁往南划了一条线。

“朕要下旨,江南东路受灾最重的五个州,今年秋税全免。其余各州,减半。”

萧望津的嘴唇动了动。他是户部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按照去年的秋税额度,江南东路五州全免加上其余各州减半,国库将减少将近两万贯的收入。而现在国库的现银,总共才四万三千贯。这等于是在一个流血的人身上,又开了一道口子。但萧望津没有说这些数字,因为他看到了李玉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在赌的人在掷骰子,那是一个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过一遍之后,选择走最窄的那条路的人的眼神。

“臣领旨。”萧望津躬身,“减税的诏书臣即刻去拟。另外,陛下——此事一旦公布,朝中必有反对。”

“谁反对,让他来见朕。”李玉转过身,“朕跟他算账。”

萧望津不再说什么,躬身退出崇政殿。他走到廊下的时候,秋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李玉说“朕跟你算账”的时候,他注意到案角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排细小的字,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算式格式。那些符号他看不懂,但旁边的小字注解他认得——“税基扩大弹性系数”、“短期赤字承受阈值”、“豪族抵抗强度预估”。这些词萧望津一个都没听过,但他隐隐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脑子里转的,远不止减税这一件事。

殿里安静下来。

李玉坐回案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四个字——减税。写完,他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边写上另一个词:清查隐田。

这两个目标,一个是收买民心,一个是割豪绅的肉。

他当然知道现在减税会让国库更吃紧。也许撑不过这两个月。但他更清楚,如果不在秋收前稳住自耕农,等到明年春荒一起,南唐内部的矛盾就会像干柴一样被点燃。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明王朝是怎么崩的?李自成是怎么打进北京的?追根溯源,就是农民被赋税逼得卖田卖地,最后变成流民。流民是任何王朝的癌细胞,从内往外烂。他不能让南唐走这条路。

他揉了揉眉心。

脑子里的现代经济学模型还在转。短期内减少税收,但通过清丈田亩扩大税基,长期来看能增加财政收入。这个道理他懂。但问题是,南唐的官僚体系能不能支撑这个方案?地方官有没有能力执行?豪族会不会反扑?

每一个问题都是未知数。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吴守诚到了。

吴守诚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今年五十三岁,在户部做了二十年官,从主事做到尚书,靠的是三个字——不出错。不做贪官,不做能臣,只做一个不出错的人。他从先帝时期就学会了一个诀窍:每本账册都做两份,一份真的自己藏着,一份给上面看。郑明远当户部尚书的时候,他每年都要在假账册上配合郑明远虚报三到四成的支出,然后把真账册藏在自家书房的地砖下面,藏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里,他每晚睡在那块地砖上面,总觉得砖头是凉的。比冬天的井水还凉。

小主,

但这两个月,他出的错比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或者说,是被逼着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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