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摊牌

李玉看完信,把它凑到灯烛上。

绢布燃起来,火光映在他眼底。他松开手指,灰烬落在砚台旁边,像一小片死去的蝴蝶。

张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陛下,总得吃点东西。”

李玉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放下。

“让裴执安盯死那个瘸腿的人,不要打草惊蛇。他昨晚在等人,说明周福那边还没完成交接。今晚他应该还会再露头,再等等,争取一网打尽。”

张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明天一早,把李昉传进宫来。”

翌日清晨,李昉进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在澄心堂门口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张伟把他引进去,门一推开,李玉已经站在窗口背对着门,面前的窗户敞开着,院里那株桂花树下落了一地的枯花瓣。

“陛下。”李昉行礼。

李玉转过身来。

“李昉,朕交给你一件事。你以前在赵普身边待过,知道他的行事习惯。朕要你派几个人,盯紧赵普回宋国后的动静。他见赵匡胤之后说什么、做什么、去见谁,朕都要知道。”

李昉愣了一下。

“陛下,赵普这次回去,必然会把殿上那番话原样禀报赵匡胤。以赵匡胤的脾性,恐怕会勃然大怒。”

“朕知道。”李玉说,“朕就是要看赵匡胤怒完之后,会做出什么事。他如果立刻派人来催兵,说明他还是老一套。他如果开始重新部署,说明他认真了。朕需要知道的是,赵匡胤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南唐已经不是以前的南唐了。”

李昉沉思片刻。

“臣明白了。臣在宋国还有些旧日同事,虽然不便直接联系,但绕几道弯,还是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好。”李玉说,“另外,赵普这趟来,肯定还带了其他暗桩来。你让裴执安配合你,这几天金陵城里外,重点排查和赵普接触过的人。不管是商人、驿夫、还是客栈跑堂,一个都不要放过。”

李昉领命退下。

张伟在门口和他错身而过,进来时面色有些异样。

“陛下,那个……皇后娘娘在外面等着。”

李玉抬起头。

周娥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袄裙,外面披了件夹棉的斗篷。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灰鼠皮,衬着她那张清瘦的脸。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的盖子有点歪了,像是赶路时没来得及合好。

“陛下,臣妾知道你昨夜没怎么吃东西。”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臣妾让御膳房熬了点银耳羹,还温着。”

李玉看着那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她之前也这样送过吃食,有一次是桂花糕,有一次是藕粉,每一次食盒都擦得干干净净。

“进来吧。”

周娥皇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银耳羹的热气升起来,甜丝丝的,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明显。她把青瓷碗端出来,放在李玉面前。

“陛下,臣妾听说赵普昨天来了。”

李玉没回答,只是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银耳羹。银耳炖得很烂,几乎化在汤里,只有几颗枸杞浮在面上。

“朕和赵匡胤,恐怕要打仗了。”

周娥皇放在桌边的手指轻轻拢住。那一瞬间的收紧,像花苞突然合拢。然后又慢慢松开。

“陛下决定了?”

“决定很久了,只是昨天才说出口。”李玉抬起头,看着她,“娥皇,国库的银子,朕要都用在军费上。宫里今年的胭脂水粉钱,还有赏赐钱,怕是都要砍了。”

周娥皇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臣妾明白。臣妾回去让人把宫里的用度重新算一遍,能省的地方都省下来。臣妾还有一些私房钱,虽然不多,但——”

“不用。”李玉打断她,“你的私房钱,留着给女英做嫁妆。朝廷的事,不用你们掏钱。”

周娥皇的眼睫垂下去,看不清眼里的神情。过了几息,她才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是朝廷的人,但臣妾是南唐的皇后。南唐有难,臣妾不能只躲在宫里当摆设。”

李玉看着她。

窗外起了风,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口。侍从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忽然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凉的,指尖上有常年弹琵琶留下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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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太凉了。”他说,“回去加件衣服。”

她没缩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送骨灰坛的妇人,今天站在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来报的时候,李玉正要批下一份折子。他放下笔,让张伟把人叫进来。妇人穿着蓝布褂子,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旧渍,头发用素布扎着,手里没抱骨灰坛。

“你跟朕来。”

李玉带着她穿过宫道,一直走到御花园。桂花树下铺了半地枯花,还没扫掉。他弯下腰,从花园角落里找到一只青瓷坛子,和那只装骨灰的坛子一模一样。坛里装了半坛土,是他特意吩咐人从秣陵镇那片火化场旧址取来的。

“朕没什么能给你。”他把坛子递过去,“这是秣陵镇的土。你孩子的骨灰,就是从那里取的。往后,就当他是睡在这片土里。”

妇人接过坛子,抱在怀里,眼眶一红,但没哭。

“谢陛下。”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柴,“陛下说过,是朝廷欠我们的。草民记住了。草民的儿子,也记住了。”

她跪下来,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李玉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风把他肩头的枯花瓣吹掉,落在那只装土的青瓷坛原位上。

他站了很久。

“陛下。”裴执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玉转过身。

裴执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单膝跪在几步之外,面色少见地带着一丝起伏。

“陛下,那个瘸腿男人今天早上离开客栈,往东走了。属下一路跟着,发现他进了——太常寺。”

李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常寺?”

“是。太常寺后院有个废弃的旧祠堂,平时没人去。那人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属下在暗处蹲了半个时辰,看到太常寺的一个杂役进去送饭。那杂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食盒,食盒留在了里面。”

“太常寺谁管的?”

裴执安抬起头,声音压到最低。

“太常寺少卿,郑明远。”

李玉的呼吸停了半拍。

郑明远。户部尚书,赵京娘的父亲,王仁赡的密友。那批从汴梁转出的不明银两,暗中接触户部账目的手脚,还有那些模糊到让人抓不住把柄的蛛丝马迹。

现在,全都连上了。

李玉把手揣进袖子里,指节攥得发白。

“今晚动手。把那个旧祠堂里的人拿住,要活的。另外,把周福那边也收网。然后让韩熙载来见朕。立刻。”

裴执安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李玉站在桂花树下,抬脚把面前一粒石子轻轻踢开。石子滚进草丛,那里面是秋日枯黄的杂草,根底下藏着冬天要冒头的芽。

张伟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热粥站在廊下。

“去换一碗热的。”李玉转身往里走,声音从肩头落下来,“今晚大概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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