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没追。他站定在原地,视线越过赵普的肩头,看向澄心堂外那片光秃秃的桂花树。
“告诉赵匡胤,朕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想打,那就打。但这一仗打完,谁跪着,谁坐着,还不一定。”
赵普拂袖而去。
他走出澄心堂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那张一直绷着的脸,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终于松动了,露出底下的铁青。
韩熙载一直目送赵普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才转过身来。
“陛下,臣刚才险些站不住。”他苦笑着,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鬓角,“陛下说的那些话,是打算和宋国全面开战?”
“不是朕打算,是赵匡胤已经决定了。”李玉坐回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赵普这趟来,根本不是来谈的。他是来下最后通牒,顺便看看朕的反应。如果朕慌了,他就好回去告诉赵匡胤,南唐还是那个南唐,一吓就尿裤子。如果朕硬气,他就得重新算账。”
“那陛下刚才……”
“刚才朕给他看的,就是他想看的。”李玉放下手,眼神清亮,“赵匡胤派他来,就是怕朕藏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朕摊开给他看——朕不怕。朕不但不怕,还有底气。赵普回去一琢磨,就会想,朕为什么这么有底气?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牌?”
韩熙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更深了。
“所以陛下刚才是在诈赵普?”
“也不算诈。”李玉从案上拿起赵匡胤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朕说的那些事,件件属实。吴国被朕拉回来了,走私通道被朕端了,暗桩被朕拔了。至于还有什么赵匡胤不知道的——”他把信折起来,塞回竹筒里,“那得让赵普自己去猜。”
张伟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陛下,众位大人都在偏殿等着了。”
李玉站起身,把装着信的竹筒扔给韩熙载。
“让他们进来。”
澄心堂里站满了人。
韩熙载、萧望津、周砚舟、吴守诚。还有几个兵部、户部的官员,站在角落里,面色各异。殿里点起了更多的灯,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李玉站在地图前。
那幅地图占了整面墙,南到交趾,北到燕云,西到吐蕃,东到大海。上面标注着城池、关隘、粮道、渡口,密密麻麻的标记像蚁穴一样堆叠在江南、江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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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给了朕三个月时间。”李玉转过身,面对众人,“三个月内,南唐必须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殿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周砚舟最先开口。
“陛下,赵匡胤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韩熙载把信递过去。周砚舟看完,脸色也变了。他把信传给旁边的官员,殿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陛下,三个月的期限,我们来得及吗?”问这话的是吴守诚。户部尚书的白头发比半年前多了,李玉记得他今年才五十出头。
“来得及也得来,来不及也得来。”李玉说,“吴守诚,户部现在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吴守诚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掐算了一会儿。
“回陛下,国库现银二十三万贯,另有铜器折价约五万贯,常平仓存粮还能撑两个月。但这些都是日常开支的钱。真要打仗,少说也得准备三十万贯军费。这其中还没算招募新兵的安家费、抚恤金。陛下,国库早就空了。”
“能借多少?”
吴守诚抬头看了看李玉,咽了口唾沫。
“如果陛下允许,臣可以再向商户借二十万贯。但利息会很高。”
“借。”李玉说,“朝廷的信誉就是最好的抵押品。沈万斛那条路,还可以继续走。”
吴守诚点头:“臣知道了。”
李玉转向萧望津。
“望津,吴国那边的驻军,你立刻去信,让他们就地整训。吴国境内的粮草,就地征购。另外,让你查的江州铁炉镇作坊,查得怎么样了?”
萧望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铁炉镇的作坊已经查封,搜出弩机零件六十副,军械坯料二百余件。正在追查相关人犯。这一批军械原本准备往北运,船老大供认是卖给江北的商人。但那商人还没抓到,属下怀疑是宋国的暗桩。”
“抓。抓到就审,审出来就抄。”李玉的声音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境内所有私造军械的作坊,一律查封。民间的铁料、硝石、硫磺,全部由官价收购,不许私卖。这条命,周砚舟你去拟诏。”
周砚舟走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领旨。但陛下,军械专营需要大量工匠和官坊,一时间能不能接得住,臣不敢保证。”
“接不住也要接。格物院那边虞素问已经有好几项新东西,需要大量生产。你让她三天内报一个产能出来,你要什么她给什么,但她要的铁料和工匠不能少。”
周砚舟点头,退到一边。
李玉又看向韩熙载。
“你去信给李昉,让他盯紧宋国军队的动向。泗州粮草一万二千石,赵普亲口说出来的。这个数字是不是实底,得查。另外,庐州那个骑灰马的人,裴执安说接他的是周福的人。周福跟郑广有关系,郑广是陈觉的亲家。这条线,朕已经让裴执安去摸了。你这边,要配合把陈觉的底细查清楚。”
“臣明白。”韩熙载说,“不过陛下,陈觉毕竟是兵部的人,手里有兵。如果查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蛇。”李玉说,“把他们逼急了,才会露马脚。你现在不动他们,等宋国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会从背后捅刀子。”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北方这一仗,真的要打吗?”
问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李玉记得他姓赵,是赵季良的门生,在兵部做个郎中。
李玉看着他。
“你怕了?”
那老臣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李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北那条长江上。
“宋国十五万大军,泗州粮草一万二千石,霜降后渡江。但你们知道朕为什么不怕吗?”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因为赵匡胤犯了一个错误。十五万大军,看起来很吓人。但他是进攻方,他要渡江,要运粮,要守后方,要防着辽国从后面捅刀子。他的兵力明面上是南唐的三倍,但实际能投入战场的,最多也就六七万。南唐守江,地利在朕这边。只要能拖住他三个月,拖进冬天,他的骑兵在江南的泥地里就寸步难行。拖到明年开春,辽国在北边一动,他就不敢再在这里耗下去。”
他转过来,看着殿里的臣子。
“朕要的不是打败赵匡胤。朕要的是让他知道,南唐不是他能一口吃掉的地方。这一仗,不是赌命。是让赵匡胤重新认识南唐。”
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萧望津率先跪了下去。
“臣愿随陛下死守南唐。”
韩熙载跟着跪下。
周砚舟迟疑了一拍,也深深跪下去。
李玉站在地图前,看着殿里跪了一地的臣子。桂花树的枯枝在窗外摇动,影子映在地砖上,像一道道交错的刀痕。
“都起来。”
殿里的大臣退去后,李玉一个人坐在澄心堂里。夜色从窗户灌进来,张伟轻手轻脚进来把铜灯添了油,又退出去关上门。
李玉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是用薄绢写的,用蜡封着口子。拆开,里面是裴执安的笔迹。字写得密密麻麻,线条很细,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小主,
信上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周福昨晚去了一趟清风居后院,从马厩牵出一匹灰马,亲自送进后院角门。角门里出来接马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走路有点瘸,说话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
第二件事:那个瘸腿男人昨晚在清风居后面一家小客栈住下了。登记的姓名是张老三,路引是泗州府开具的。但那个路引是空白路引,不是寻常百姓能拿到的东西。裴执安派人去摸了一下,那家客栈昨夜巡夜的更大骂骂咧咧说,那人一夜没睡,屋里灯一直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