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将军服不服?”
陈虎没答。
韩熙载把酒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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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明日,大殿上见分晓。”
次日,姑苏城,吴国王宫。
虞继一身玄色礼服,站在丹墀之上。这身礼服是赶制的,袖口针脚还有些不平整,但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想尽量撑出新君的气势。朝中文武分列两侧,左边站着虞集旧臣,右边站着陈虎的将校。
钟鸣九响。
永嘉郡主李瑶,在韩熙载和陈虎左右护持下,从大殿正门跨进来。她的嫁衣在晨光里泛着金红的光晕,裙摆拖在丹墀的青石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连最挑剔的嬷嬷也挑不出毛病。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微微抿紧的嘴角。
礼官唱礼。
虞继上前两步,伸出手。他的手心微湿,但在阳光底下看不出异样。
李瑶把手放在他掌心,触感冰凉。
虞继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今日,寡人与南唐永嘉郡主结为夫妻,吴唐自此永为兄弟之邦——”
“且慢。”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武将队列里传出来。
陈虎出列。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燕子的扑翅声。虞继的手在李瑶掌心里僵住。
“陈将军有何话说?”虞继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
韩熙载站在李瑶身侧,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但他的余光死死锁在陈虎的腰后,那柄短弩就藏在那里,弩机已上弦。
陈虎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在丹墀之下停住,转过身,面朝李瑶。他的背挺得像一杆长枪,刀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吴国镇南将军陈虎——”他单膝跪下,铁甲磕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金石之声,“叩见永嘉郡主殿下。末将愿以性命保郡主在吴国万全。”
丹墀之上,李瑶微微抬起下颌,珠帘后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看向陈虎,然后看向韩熙载。韩熙载没睁眼,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动作小到只有她看得见。
“陈将军免礼。”李瑶的声音不大,但清透,像珠子落进玉盘,“本宫初来乍到,日后还需将军多多照拂。”
陈虎起身,退入队列。
紧接着,虞集旧臣的队伍里,一个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跪倒。
“老臣叩见郡主殿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满朝文武,一个接一个,在虞继面前,在虞继身边这位南唐郡主面前跪倒。大殿里只剩下膝盖触地的闷响和铁甲摩擦的金属声。虞继的脸白了一瞬,又红了一瞬,最后定格在一种勉强的笑上。
韩熙载这时才睁开眼,往虞继脸上看了一眼。然后他垂下眼帘,对着李瑶的方向深深一揖。这一揖不卑不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臣服的不是虞继。
礼乐重新奏响。李瑶的手被虞继握着,掌心依旧冰凉,但她没抽开。
殿外,秋阳正好,姑苏城里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和在金陵闻到的,是同一个时节的味道。李瑶忽然想起李玉说的那句话——“你会不必再受委屈。”
她握紧了虞继的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新妇的柔顺,又隐隐透出某种不再退让的硬度。
虞继感觉到了,但他没出声。
金陵。
送亲队伍出发后的第七天,李玉在澄心堂收到了快马送来的密报。他拆开蜡封,看完后把信笺放在桌上,半晌没说一个字。
裴执安立在暗处,等了很久,才听见李玉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呼出来,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陈虎跪了。”
他说这三个字时,语调异常平静。但裴执安注意到,李玉右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拍极慢,一字一拍。
“韩相公办事牢靠。”裴执安说。
“不是韩熙载。”李玉摇头,“是那姑娘自己。”
他把密报推给裴执安。裴执安接了,迅速扫过。信里写得很清楚——陈虎跪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都等着看郡主失态。但她没有。她不仅稳稳受了那一跪,还在当夜虞继设的家宴上,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回房后却单独召见了三个吴国老臣的夫人。谈了什么,韩熙载也不知道。
但次日早朝,那三个老臣的立场,全变了。
“这姑娘恐怕比朕想的更聪明。”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秦淮河的水在秋风里泛着细碎的波纹。“她说她怕做不好,坏了朕的事。但她做得,比朕预期的好十倍。”
裴执安没接话,只是把密报折好放回桌上。
窗外的桂花树被一阵风摇落,金黄的花瓣雨一样落进秦淮河里,被水流卷着往东漂去。李玉看着那些花瓣,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姑娘在十里亭说的话——“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金陵的桂花。”他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潭幽深的沉静。
“裴执安。”
“在。”
“去安排一件事。中秋之前,走水路往姑苏送一批桂花树苗。树苗裹好土,用快船送,四日内必须送达。告诉韩熙载,让他转告郡主——这是金陵的桂花,等她在姑苏种活了,年年此时都能闻到家乡的味道。还有,派三个会种花的老花匠随船过去,留下,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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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安退出去之后,李玉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秦淮河的水流声从窗外涌进来,混着远处画舫上歌女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像一首没唱完的词。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个柔缓的脚步声。不必回头,他知道是谁。
周娥皇端着一碗银耳羹,站在门槛外边。羹还冒着热气,显然刚从御膳房里端出来。
“官家,夜深了。”
李玉转过身看她。周娥皇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烛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细密的睫毛影子投在眼睑下。她的眼神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朕刚把一位姑娘送去了吴国。”李玉说。
“妾身听说了。”周娥皇端着羹进来,放在书案边上,“官家吃一点罢。”
“饿倒不饿。”李玉看着那碗银耳羹,羹面上浮着枸杞,暗红色的,像一小粒一小粒凝结的血。
周娥皇站在他身侧,没问他为什么愧疚,也没说“这不是官家的错”。她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又迅速收回去。
“那姑娘叫什么?”
“李瑶。”
周娥皇念了一遍名字,没出声,但嘴唇动了动,像在记住它。
“妾身会让人在佛前替她供一炷香。”
李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端起银耳羹慢慢喝着。羹是甜的,但他咽下去时喉咙发紧。周娥皇退了出去,回廊上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桂花香里。
这一夜,金陵城依旧灯火如昼,秦淮河上的歌声飘了十里。
而在姑苏城北那座旧兵营里,南唐的驻军正摸黑扎营。领头的校尉姓马,三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他站在营门口,回头往姑苏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头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护城河里,像碎了的金箔。
“弟兄们。”马校尉哑着嗓子说,“记住了。咱们不是来打仗的,但若有人动郡主一根汗毛——”他环顾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不用等金陵的旨意。”
五百柄绣春刀,在黑暗中同时出鞘半寸。刀身的摩擦声细密如群蛇过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