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翻到《吕后本纪》那一页,书页都翻毛了。她说这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本书,她读了十二年了。”萧望津顿了顿,“臣宣旨的时候,她放下了书。手发抖,但脸上没掉一滴泪。她只问了一句——陛下要臣妾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玉搁下笔。
“你怎么答的?”
“臣说,是吴国新君,年轻,有几分野心。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臣妾嫁过去,至少能死得不窝囊。’”
李玉笑了。
但笑意没到眼底。
“这姑娘比朕想象的要明白。”李玉说,“嫁妆备得怎么样了?”
“户部说三日内凑齐,只是礼单上有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寻不着,只能用替代的。”萧望津从袖中抽出一卷清单,“沈万斛说他名下的绸缎庄能出一百匹新式提花锦,就一个条件——锦缎边角要绣上他沈家的标记。”
“让他绣。”李玉接过清单,“跟他说,标记绣小一点,别比郡主的脸还大就行。”
“臣明白。”
萧望津退出去后,李玉独自坐了许久。
他把清单从头看到尾,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临行前,朕亲送。”
九月十六日,送亲。
天色微明,金陵城的晨钟还没敲响。送亲队伍从千金坊出发,沿御街往城外走。旗帜、仪仗、鼓乐,该有的排场全有,但队伍里的人都走得很快,像赶一场不得不赶的路。
永嘉郡主李瑶的马车在队伍中间。车厢外头描着金凤,帘子是苏州贡绸,但车内的人一直没掀帘子。旁边骑马跟着的两个嬷嬷,脸上堆着笑,却都不说话。
车出金陵城十里,队伍停下。
李玉骑着马,只带了裴执安和三名亲卫,等在十里亭外。他没有穿朝服,一件青灰色常服,只在腰间束了玉带。秋风把他衣裳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李瑶被嬷嬷搀着下了马车。她穿着一身大婚吉服,凤冠压得她脖子微微前倾,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路边的草籽。她抬头看见李玉,愣了片刻,然后跪下去。
“臣妾叩见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但稳,“请陛下恕臣妾不能全礼跪行大拜。”
李玉下马。
“起来。”他说,“朕不让你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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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凤冠底下的脸很小,眉眼清秀,但嘴唇咬得发白。十九岁的姑娘,一夜之间从寄人篱下的孤女变成联姻的郡主,她接受了,但接受不等于不害怕。
“朕只问你一句话。”李玉说,“你怕不怕?”
李瑶抬起眼睛。那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滚出来。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皇帝,嘴唇动了动。
“怕。”
“怕什么?”
“怕臣妾嫁过去,做得不够好,坏了陛下的事。”
李玉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长亭,卷起几片枯叶,擦着吉服的下摆飞过去。
“朕不能保证你在吴国不受委屈。”李玉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朕能保证的,是你在姑苏受了委屈,朕会知道。朕会记住。有一天,朕会让你不必再受。”
李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了。
“陛下。”她低声说,“臣妾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金陵的桂花了。”
“明年九月,朕让人给你送桂花糕去姑苏。”
李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再次跪下,这次是大礼,额头触地,凤冠的流苏垂下来,沾了金陵城外的尘土。
“为了南唐,委屈你了。”李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李瑶擦干眼泪,站起身,转身上了马车。她的背在凤冠下挺得很直,上车时没让嬷嬷扶。车帘放下来,把她的脸遮在锦缎后面,只留一个模糊的影子。
李玉看着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旌旗在秋风里卷起来又落下去,鼓乐声越来越远,最后和晨雾混在一起。
“陛下,回城?”裴执安问。
“再等等。”李玉说。
他站在十里亭外,看着那支队伍往南边去,直到最后一辆马车变成官道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往金陵城里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得很急。裴执安紧随其后,手里的缰绳绷得笔直。他知道李玉不是在赶路,是在赶什么别的东西。风灌进李玉的衣领,把青灰色常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写字的旗。
回城路上,李玉没说一句话。
马车里的李瑶这时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个破了皮,渗着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按住掌心,帕子很快洇出几朵小红花。她看着那些血迹,没出声,只是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她父亲留下的《史记》,此刻正搁在妆奁底下。那本翻毛了边的旧书里夹着她抄的半阕词,是昨夜写的。词的最后一句没写完,墨迹就干了。她本想补上,但想到嫁了人,大概不会再有人看她抄的词了,便算了。
车队过江的时候,江面上升起薄雾。渡船吃水很深,船舷边站满了送亲的护卫,绣春刀在雾气里闪着暗淡的银光。李瑶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江水浊黄,浪拍在船舷上溅起白沫,远处南岸的烟火越来越淡。
她把帘子放下来。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
“爹,女儿要嫁人了。嫁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是南唐的命。”
渡船靠岸时,韩熙载已经在岸边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新官袍,但没有带太多随从。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精瘦,左颊有道旧疤。
——陈虎。
陈虎是来迎亲的。
“韩相公,一路辛苦。”陈虎抱拳,声音粗粝,但礼数周到。
韩熙载下了船,往陈虎身后扫了一眼。陈虎带来的兵只有二十来个,但个个腰后都别着短弩,弩机是改良过的新样式。
“陈将军,郡主远道而来,路上乏了。今日先歇在江边驿馆,明儿一早进姑苏城。”
“成。”陈虎点头,“末将护送郡主到驿馆。”
韩熙载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江边的淤泥上,鞋底陷进去半寸。
“陈将军。”韩熙载压低声音,“明日公主进城,将军打算站哪儿?”
陈虎的刀疤抽了一下。他没接话。
韩熙载没再问,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这江风,真硬。”
当夜,韩熙载的酒陪陈虎喝了三巡。
驿馆里的灯烛烧到后半夜。陈虎喝到第四杯时,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韩相公,虞继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陈虎的刀疤在烛火里泛着暗红,“他娶郡主,不是喜欢南唐的女子,是想拿她当护身牌。末将只说一句——护身牌,不一定护得住所有人。”
韩熙载端着酒杯,没喝。
“陈将军想怎么着?”
“末将不想跟南唐为敌。”陈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杯底残酒,“但末将也不愿让自己的弟兄白白死在别人的棋盘上。虞继能不能坐稳那把椅子,不在他娶谁,在他有没有本事让吴国人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