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新军

老兵到底是老兵。第一波手雷造成的混乱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就重新组织起来了。可这一盏茶的工夫,够新军做很多事。

山坡灌木丛里忽然站起一排人,端着连发弩,一口气能射六支短矢。弩矢去掉了箭头,换成染白灰的布包。第一排放完蹲下装填,第二排接上,然后第三排。三轮弩射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下雨一样往下泼。老兵身上噼里啪啦炸开白点。

打到一半,第二波手雷砸下来了,落点在地上。脚下一片白雾腾起——不是火光,是石灰。石灰混火药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老兵捂脸蹲下,眼泪鼻涕一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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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缺德了——”赵石头跺脚。

石敢当没说话,握望远镜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他现在明白了,手雷、连发弩、石灰弹都只是表面。

山坡两侧忽然站起两队人,各五十,扛着弩炮。炮身漆黑,架子上装着铁轮子可以推着跑。一轮齐射,二十发弩弹不是砸阵中,而是砸在老兵侧翼与中路的结合部——那是最薄弱的位置。中路四百人发现与侧翼联系断了,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往地上一蹲抱刀等口令。

就在这时,山坡上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连续三响。所有弩炮同时停了,所有弩手同时收弩。

掩体后面站起最后一批人,约三百,整齐列成三排,端着连发弩。没有冲锋,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整齐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放——”

三排排射。老兵前排倒下,中路溃散,再后排——已没人站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两千老兵全部阵亡,新军伤亡七十三人,其中六十人被弩矢覆盖射中要害,真正近身搏斗阵亡的十三个。老兵冲到阵前五十步以内的不到一百人。

石敢当站在土丘上,很久没有动。赵石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山坡上新军士兵从掩体里爬出来,清点弩矢和手雷消耗,有人坐在石头上喝水,有人拿炭笔在小本子上记东西。没有狂喜,只有任务完成后的平静。

石敢当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觉得这玩意儿沉得离谱。

“别说话。”他对赵石头摆了摆手,声音里有从未听过的疲惫。

转身往山下走,他看到了李玉。李玉站在南面歪脖子枣树下,身边只跟着张伟和陈觉,三人着便服,像从田埂上走过来的农户。可石敢当知道,这场仗的每一步都是李玉算好的。

他走到李玉面前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碎石上,尖锐地疼。

“臣请罪。”石敢当的嗓子像砂纸磨铁皮,“之前口出狂言,说新军是花架子。今日一战,臣无话可说。陛下练兵之法——臣服了。”

李玉没马上让他起来,沉默了片刻,伸手将他扶起。动作很慢。石敢当抬头,没看到预期中的得意或帝王威严,李玉脸上只有平静。

“石将军没有罪。朕要的,就是你这个服字。不是圣旨压你,是结果让你服。你打了三十年仗,这些话圣旨压不住,朝堂辩不过你。只有真刀真枪,才能让你心服。”

石敢当眼圈红了。说不清是为什么。

“陛下,臣想问实话。这些人练了多久?”

“四十八天。”

“才四十八天?”赵石头插话,声音发颤,“四十八天就把两千老兵打成这样——这要练上一年还得了?”

李玉转过视线,望向山坡上正在列队的新军士兵。细密雨丝开始飘落,打在盔甲上,积水中泛起细小涟漪。那些年轻人站在雨里,盔甲沾满泥和石灰,脊背挺得笔直。

“这只是开始。”李玉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下一步,朕要让整个南唐的军队,都变成这样。”

张伟站在身后,眼神炽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玉花了多少心血——从训练大纲到旗号口令,从连发弩的弩机到手雷装药比例,李玉亲力亲为改了无数遍。可张伟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那些堵在胸口的激昂话。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陛下。”张伟压低声音,压到只有李玉能听见,“军费——恐怕不够了。”

李玉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弧度还没来得及消失,像一面湖忽然结了冰。

“说具体。”

“弩炮工坊用料涨了三成,是徐铉那批人暗中操纵;虞素问那边连发弩的铜管要从江陵买,江陵铜价被宋国商人抬了一倍;硝石从川蜀运,商路被赵光义的人掐了——不是明掐,收买关卡把过路税加了五倍。按现在的速度扩军,每月军费得多出一万两千贯。户部今年税赋已收大半,剩下的——”

李玉抬起手打断了他,手指在雨中微微弯曲,像捏着一颗还没落下的棋子。

雨密了,打在泥地上沙沙作响。山坡上新军还在列队,盔甲在雨中闪着幽暗的光。

“朕知道从哪里拿钱。”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把刀慢慢收进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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