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到澄心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李玉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墨迹早干了,但他一直没收起来,就那么看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计算什么。
冯玉恩通报的时候,李玉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
“让她进来。”
门推开,虞清商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短衫,腰间系着条黑色皮带,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进门时先扫了一眼殿内的布置——书案、屏风、窗棂的位置,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不到半息,然后才落到李玉身上。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行礼:“民女虞清商,参见陛下。”
李玉打量了她一眼。
这是虞素问的姐姐。虞素问是那个痴迷技术的天才工匠,而这个姐姐,则是负责保护她的“屏障”。李玉之前见过她几次,但都是远远的,没怎么深谈。他只知道,虞清商很能打,也很能忍。更准确地说,她是个为了妹妹可以把自己活成工具的人。
“起来吧。”李玉说,“朕找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做。”
虞清商直起身,平静地看着李玉:“陛下请说。”
她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那些“惶恐”“不敢”的废话。李玉喜欢这种干脆。
李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冯玉恩一眼。
冯玉恩立刻会意,躬身退到门外,微微把门带上。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这是几十年宫廷生涯练出来的本事。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玉这才开口:“你妹妹最近在忙什么?”
虞清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玉会先问这个。她顿了顿,才说:“回陛下,素问最近在改进一种新的……机括。她说陛下之前提过的那个‘联动装置’,她已经有了些眉目,正在试验。”
“让她继续。”李玉说,“但你要告诉她,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不要出宫。如果要出去,必须带足人手。”
虞清商的眼神略微一变:“陛下是说……有人会对素问不利?”
“朕是说,最近宫里头不太平。”李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有人在暗处盯着朕,也盯着朕身边的人。你妹妹是朕最看重的工匠,如果那些人想对朕下手,你妹妹很可能成为目标。”
虞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手背那道细长的剑痕——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思考危险的事情时都会这样。
然后她说:“民女明白了。民女会保护好素问。”
“朕知道你会。”李玉转过身,看着她,“但朕找你来,不只是为了让你保护你妹妹。”
虞清商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李玉说,“一件……不太光明的事。”
虞清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陛下请说。”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李玉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女人,见过世面。
“朕在查一个人。”李玉走回书案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郑广。”
他把纸翻过来,让虞清商看。
虞清商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抬起头:“郑广?”
“对。”李玉说,“这个人,以前是先帝时期的净街虎副指挥使。后来净街虎被裁撤,他消失了几年,三年前又冒了出来,改名叫郑三爷,在金陵城里经营一些……不太干净的生意。”
虞清商的眉头稍稍皱起:“净街虎?”
“你知道?”
“听说过。”虞清商说,“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提过。说那是先帝手里的一支暗卫,专门替朝廷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后来先帝驾崩,这支暗卫就被裁撤了。但具体裁撤得干不干净,没人知道。”
李玉点了点头:“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民女只是听老人提过几句。”虞清商说,“陛下要民女做什么?”
“朕要你帮朕查一个人。”李玉说,“一个叫刘四的人。他是御药房的副管事,朕怀疑他跟郑广有勾结。”
虞清商的眼神稍稍一凝:“御药房?”
“对。”李玉说,“朕的人在刘四的住处发现了三十斤提纯砒霜。这些东西,足够毒死半个金陵城的人。”
虞清商的脸色变了。
她虽然见惯了江湖上的脏事,但三十斤提纯砒霜——这个数量,已经不是普通的“下毒”能解释的了。这是要大规模灭口,或者……制造一场大混乱。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如果是投到水源里,金陵城至少三分之一的人会死;如果是混进粮仓,那更是一场灾难。
“朕已经让人把那些砒霜换成了面粉。”李玉说,“刘四还不知道。朕打算用这些‘砒霜’做饵,把郑广引出来。”
“但朕需要有人盯着刘四。”李玉继续说,“朕的人手不够,而且朕不方便派太多宫里的人去盯他。你不一样。你在宫外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的人手,而且你做事……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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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权衡。李玉说的“干净”,她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留痕迹,不引人注意,就算出了事,也查不到宫里。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陛下要民女怎么做?”
“盯住刘四。”李玉说,“看他跟谁接触,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如果发现他跟郑广的人接头,立刻来报朕。但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刘四发现朕在查他,他会缩回去,郑广也会缩回去。朕要的是把他们一网打尽,不是只抓一个小喽啰。”
虞清商点了点头:“民女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李玉说,“朕听说,你在宫外有一些……特殊的关系。”
虞清商的眼神稍稍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陛下指的是什么?”
“朕听说,你跟漕帮的人有往来。”
虞清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陛下消息很灵通。”
她的语气里没有慌张,也没有否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让李玉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朕只是恰好知道。”李玉说,“朕不问你跟漕帮是什么关系。朕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人手,或者需要一些……不太方便通过官府渠道获取的东西,你可以用你那些关系。”
虞清商看着李玉,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她似乎在评估李玉——这个年轻的皇帝,到底知道多少,到底想做什么。她跟漕帮的关系,是她在宫外最大的底牌之一。李玉能查到这件事,说明他在宫外的眼线比她想象的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陛下信任民女?”
“朕信任你妹妹。”李玉说,“你妹妹是朕最看重的工匠。你为了护你妹妹,可以连命都不要。朕觉得,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虞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抱拳:“民女明白了。民女会替陛下盯住刘四。”
“好。”李玉说,“但你要记住,刘四只是一个小角色。朕要的是他背后的人——郑广。还有郑广背后的人。”
“民女知道分寸。”
“那就好。”李玉说,“你先去吧。如果有消息,直接来找朕。不用通过冯玉恩,也不用通过其他人。直接来。”
虞清商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陛下。”
“嗯?”
“那个郑广……”虞清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玉,声音有些沉,“民女听说过他。”
李玉的眼神一凝:“你听说过他?”
“净街虎被裁撤之后,残部在江湖上流窜。有人被仇家杀了,有人隐姓埋名,也有人……重新聚拢起来,做起了更脏的生意。”虞清商说,“郑广就是其中之一。民女听说,他在金陵城里经营着一条从南到北的走私线,什么都能运,什么都能卖。军械、私盐、人口……只要出得起价,他什么都敢接。”
李玉的手指敲着案面:“你见过他吗?”
“没有。”虞清商说,“但民女听说过他的行事风格。他从不亲自出面,所有的事都通过中间人传递。就算被抓了,也查不到他头上。”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每年都会有人死在他手里。”虞清商终于转过身,看着李玉,“民女听说,去年冬天,金陵城外有个富商全家被灭门。官府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那家人是因为得罪了郑广,才被灭的口。”
李玉的眼神略微一沉。
灭门。
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