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脑子里的账

澄心堂的门,被微微推开。

冯玉恩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见李玉还站在窗前,背影绷得笔直。

“陛下,您一夜没合眼了。”

李玉没回头。

“天亮了多久了?”

“刚过卯时。”冯玉恩把参汤放在案上,“老奴让御膳房炖的,趁热喝。”

李玉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碗参汤,却没动。汤面浮着一层油光,参须在汤里沉沉浮浮,像极了这金陵城里的暗流——看着平静,底下全是说不清的纠葛。

“裴执安呢?”

“裴大人还在盯王德胜。”冯玉恩说,“昨夜王德胜值完夜,回值房睡了,一觉睡到卯时,起来吃了碗面,又去内侍省当值了。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李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冯玉恩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王德胜的私宅被搜了,两千两银子被搬空,他会不知道?”李玉说,“他肯定知道。但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当值,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为什么?”

冯玉恩想了想:“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

“不对。”李玉摇头,“因为他知道,那两千两银子,只是小头。真正的账,不在他床底下。”

冯玉恩脸色变了变:“那在哪儿?”

“在千金坊。”李玉说,“在每月十五号他送去的那匹布里。”

李玉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冯玉恩,你说,一个人每个月固定往一个地方送一匹布,一送就是大半年,风雨无阻——那匹布里,到底藏的是什么?”

冯玉恩沉默了一会儿:“银子?”

“有可能。”李玉说,“但不止。”

“那还有什么?”

“情报。”李玉说,“或者……令牌。”

冯玉恩愣住了。

“令牌?”

“对。”李玉说,“王德胜床底下那块乾元殿的旧令牌,不是用来做信物的。那是备用的。真正的信物,每个月都跟着那匹布,送进千金坊。”

冯玉恩吸了一口凉气:“那千金坊……”

“千金坊不只是走私军械的地方。”李玉说,“千金坊,是汴京在南唐的情报站。”

殿里安静了几秒。

冯玉恩的嗓音有些发紧:“那陛下,我们现在……”

“现在?”李玉搁下笔,“现在,朕要等一个人。”

“谁?”

“沈万斛。”

冯玉恩一愣:“沈万斛?”

“对。”李玉说,“朕需要一个能接触漕帮的人。沈万斛做生意做遍了江南,跟漕帮一定有往来。只要找到沈万斛,就能找到漕帮金陵分舵的舵主。只要找到那个舵主,就能知道那些军械,是怎么从宋国运进来的。”

冯玉恩犹豫了一下:“陛下,沈万斛这个人……老奴查过他的底细。”

“哦?”

“沈万斛是苏州人,祖上三代经商,家底殷实。但十年前,沈家遭过一次大火,烧光了全部家产,沈万斛的父亲也在那场大火里死了。沈万斛是靠着借高利贷,重新起家的。”

“高利贷?”

“对。”冯玉恩说,“沈万斛起家的第一桶金,是从金陵一家叫‘聚源号’的当铺借的。那家当铺的东家,是……”

冯玉恩顿了顿。

“是谁?”李玉追问。

“是周家。”冯玉恩说,“周砚舟周大人的远房侄儿。”

李玉眼神一凛。

周砚舟。

那个最顽固的卫道者,那个最坚定的旧秩序守护者。

他的远房侄儿,竟然跟沈万斛有生意往来?

“有意思。”李玉慢慢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陛下,要不要老奴去查一下那个当铺?”

“不用。”李玉摇头,“查得太紧,反而会打草惊蛇。朕要见沈万斛,当面谈。”

冯玉恩脸色一变:“陛下要亲自见沈万斛?”

“对。”

“可陛下的身份……”

“朕会换一身便服。”李玉说,“微服出宫。”

冯玉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老奴去安排。”

“不急。”李玉说,“朕要先等一个人。”

“谁?”

“李昉。”

冯玉恩一愣:“李昉?那个千金坊的账房?”

“对。”李玉说,“李昉是赵普的门客,但他暗中给朕通风报信。这个人,是朕在千金坊里唯一的眼线。朕要先跟李昉见一面,摸清楚千金坊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冯玉恩点了点头:“那老奴去安排李昉进宫?”

“不行。”李玉摇头,“李昉不能进宫。他现在是千金坊的人,如果被人发现他进宫,他的命就保不住了。朕要出宫,在宫外见他。”

冯玉恩脸色变了变:“陛下,这太危险了……”

“朕知道危险。”李玉说,“但朕没有别的选择。”

李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叶子微微泛着光,风一吹,便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小主,

“千金坊失火,军械被烧,胡管事失踪——对手在收网。如果朕再不动,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

冯玉恩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出宫?”

“今天下午。”李玉说,“你安排一下,朕要从西华门角门出去。”

冯玉恩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冯玉恩退出去,门微微合上。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想起赵京娘说的那句话:“先下手为强。”

对。

先下手为强。

李玉深吸一口气,扭头走向书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今日申时,瑞福祥绸缎庄。”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午后,阳光正好。

李玉换了一身青灰色的便服,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腰间挂着一块普通的玉佩,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冯玉恩跟在后面,也换了一身仆从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两人从西华门角门出去,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认出冯玉恩,没敢多问,直接放了行。

出了宫门,李玉深吸了一口气。

宫外的空气,比宫里新鲜多了。街面上飘着油饼和糖糕的香气,混着行人身上的汗味和路边摊上蒸腾的热气,闻着比澄心堂里那碗参汤舒服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李玉走在人群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陛下,瑞福祥绸缎庄在前面那条街上。”冯玉恩低声说,“要不要老奴先去打个招呼?”

“不用。”李玉说,“直接过去。”

两人穿过几条街,在一家挂着“瑞福祥”招牌的绸缎庄前停下。

李玉看了一眼,店面不大,但门脸干净,橱窗里摆着几匹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绸缎庄门口站着一个小伙计,正拿鸡毛掸子掸着门框上的灰,看见李玉和冯玉恩走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家?”李玉问。

“对。”冯玉恩说,“沈万斛每次来金陵,都住在这家绸缎庄的后院。这绸缎庄,也是沈万斛的产业。”

李玉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李玉,愣了一下。

“客官,您是要买绸缎?”

“不买。”李玉说,“我找沈万斛。”

伙计脸色变了变:“沈老板?沈老板不在……”

“告诉他,宫里来的。”李玉打断他,“他知道是谁。”

伙计盯着李玉看了几秒,然后进了后堂。

过了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却十分精明。他走出来时脚步很快,绸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柜台上的账本被吹得翻了几页。

“这位公子,您找我?”

“你就是沈万斛?”

“正是在下。”沈万斛拱了拱手,“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李。”李玉说,“单名一个玉字。”

沈万斛脸色变了变。

“李……李公子?”沈万斛的嗓音有些发紧,“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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