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李玉说,“但更可能的是,御药房只是这条链上的一个环节。真正传递消息的人,可能根本就不在御药房里。他只是借着御药房的名义,在做别的事。”
“比如?”
“比如,借着采购药材的名义,跟宫外的人接触。或者,借着验收药材的名义,把消息夹在药材里带进来。”李玉顿了顿,“紫河车那批药,就是从汴梁运来的。经手的人那么多,随便哪个环节都能做手脚。采购的人,运输的人,验收的人,保管的人——只要其中有一个被收买了,消息就能传进来。”
“但药是干净的。”
“药是干净的,是因为我们查得严。”李玉说,“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御药房这个环节还有漏洞,对方就还有机会。皇后现在有孕,安胎药要长期服用。药材进出的频率会比平时高得多,对方动手的机会也多得多。”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重新查御药房,这次不查人,查流程。”
“对。”李玉点了点头,“查清楚每一批药材从哪里来,经过哪些人的手,最后送到哪里去。查清楚谁有权限进出药房,谁负责记录账目,谁负责清理废料。查清楚每一笔采购的流程,每一份文书的流转路径。”
“还有。”
“什么?”
“查清楚,宫里哪些人,最近频繁往御药房跑。”
裴执安的眼神一凛。
“陛下的意思是,内应可能不是御药房的人,而是经常去御药房的人?”
“有可能。”李玉说,“秋月不是御药房的人,但她能拿到药。说明她跟御药房的人有联系。那个人,可能不是内应,只是被秋月利用了。但不管他是被利用还是主动参与,他都是一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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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秋月死了。那条线断了。”
“断了,就找新的。”李玉说,“秋月死了,但对方还需要有人传递消息。他们会重新启用一颗棋子,或者培养一颗新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颗新棋子。”
“怎么找?”
“等。”
裴执安愣了一下。
“等?”
“对,等。”李玉说,“紫河车那批药的事,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对方知道我们在查,短期内会收敛。但皇后有孕,安胎药要长期服用。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安胎药里有几味药,比如紫河车、鹿茸、人参,都是贵重药材,采购频繁,容易做手脚。”
“所以,他们会再动手。”
“一定会。”李玉说,“但下一次动手,他们会更小心,更隐蔽。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小心,更隐蔽。御药房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盯着。药材入库的时间、数量、批次,都要记录清楚。任何人进出药房,都要登记。”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安排人手,日夜监视御药房。同时,也会查清楚御药房的药材供应链。从采购到运输,从入库到出库,每一个环节都要查。”
“不止是御药房。”李玉说,“还有太医院。皇后有孕,太医院的人会经常出入寝宫。这些人,也要查。尤其是那些负责开安胎药的太医,他们跟御药房打交道最多。”
“是。”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赵京娘的信,你看了。你觉得,她这个人,可信吗?”
裴执安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似乎在斟酌用词。
“属下觉得,可信,但不可全信。”
“为什么?”
“因为她有求于陛下。”裴执安说,“她主动提供情报,是想换取陛下的信任。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是宋国宗女,是宋国安插在南唐的眼线。就算她现在想背叛宋国,也不代表她以后不会背叛南唐。人在困境中做出的选择,和人在顺境中做出的选择,往往是两回事。”
“那你的建议是?”
“用她,但不信她。”裴执安说,“她提供的情报,可以当作参考,但不能作为决策的依据。她这个人,可以利用,但不能重用。给她一点甜头,让她觉得陛下信任她,但从始至终,都要留一手。”
李玉看着裴执安,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朕清醒。”
“属下只是习惯了怀疑。”裴执安说,“在属下这个位置上,信任是奢侈品。属下见过的背叛太多了,多得让属下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靠得住的。”
“那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信任朕吗?”
裴执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属下……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李玉有些意外。
“不知道?”
“属下信任陛下的能力,信任陛下的判断,信任陛下能带领南唐走出困境。”裴执安说,“但属下不信任陛下的……仁慈。”
“仁慈?”
“陛下太仁慈了。”裴执安说,“对秋月,陛下想给她家里送抚恤。对赵京娘,陛下想给她一条活路。对周女英,陛下容忍她的任性。对韩熙载,陛下尊重他的意见。这些事,在属下看来,都是不必要的。”
“这不好吗?”
“好,也不好。”裴执安说,“仁慈能让陛下赢得人心,但也会让陛下心软。在这个位置上,心软就是致命伤。属下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心软,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朕确实心软。但朕觉得,心软不是坏事。如果连心都硬了,那朕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朕不想变成那种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裴执安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李玉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真心话往往是最不值钱的。
“行了,你下去吧。”李玉挥了挥手,“记住,查御药房,要快,也要稳。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来报。”
“属下明白。”
裴执安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陛下还有吩咐?”
“你刚才说,你不信任朕的仁慈。”李玉说,“那朕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朕之所以仁慈,是因为朕知道,这个时代已经够残酷了。朕不想成为让这个时代更残酷的人。朕见过太多血了,不想再看到更多的血。”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