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渔沉默片刻,抬头坦诚道:“最难的不是丈量田亩、核算税赋,是人。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册籍可造假,田界可移动,甚可煽动农户闹事阻挠。臣在任上曾试清丈,结果账册被烧,书吏腿被打断……不了了之。”
韩熙载皱眉欲言,又止。
李玉却笑了:“你觉得此事办不成?”
“不是办不成。”江寄渔摇头,“是要有决心、有手段,还要……有人。清查隐田触动的是张网,网内有豪强、胥吏,或还有州府官员。单靠县令撕不破,需朝廷支持、钦差、敢杀人的刀。”
他说“敢杀人的刀”时,语气平淡。
李玉盯着他:“若朕给你这把刀,你敢用吗?”
江寄渔身体微震,迎上李玉目光:“敢。”
“哪怕这刀可能砍到你认识的人,甚至你自己头上?”
江寄渔抿唇:“臣妻族便是江州乡绅。早年臣推行清丈,他们反对最烈,臣……妥协过。那时觉做事需权衡、顾全大局。但现在臣明白了,有些事妥协一次,便有第二次,终将一事无成。陛下若信臣,给臣这把刀,臣……不会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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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下。韩熙载眼神复杂。
李玉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好,朕给你这把刀。但不是现在。流民以工代赈你先办妥,待此事有眉目,朕再派你去江州清查隐田。你要多少人、什么权,朕都给。”
江寄渔重重跪下:“臣领旨。”
“韩相,新财源三策朕准了。你拟详细章程,尤其官营矿冶,仔细测算。市舶抽解待岁贡谈判后再推。”李玉又拿起一份文书,“这是文华阁要刊印的《齐民要术》摘要与水利图说,已校勘完。你安排尽快雕版开印,首批五百套,秘密送往江淮州县,让地方官组织宣讲。”
韩熙载接过:“刊印之事交将作监?”
“不,交给苏枕溪。”李玉道,“他在文华阁协理,熟悉内容。且朕想试活字印刷。”
“活字?”韩熙载睁大眼,“诗会上提的那种……”
“对。泥活字已试成,虽有瑕疵,印通俗读物够用。让苏枕溪与鲁三七对接,尽快开工。要快,也要保密。”
韩熙载领会:“臣明白。”
二人退下后,李玉起身。冯玉恩悄声近前:“陛下,皇后娘娘醒了,太医诊过脉说胎象暂稳。只是娘娘精神仍弱,一直问陛下……”
“朕过去看看。”
皇后寝宫药味仍浓。周娥皇靠坐床头,脸色苍白,见李玉进来,眼眶便红了。
李玉握住她的手,冰凉。
“孩子……还在吗?”她声音沙哑。
“在。太医说胎象稳了,你好生养着,别多想。”
周娥皇闭目落泪:“臣妾怕……怕保不住他,怕对不起陛下,对不起……从嘉。”
李玉心一紧。他沉默片刻,擦去她脸上泪:“别怕,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们。”
周娥皇睁眼看他,眼神依赖又困惑。眼前的夫君,熟悉又陌生。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听说昨日朝堂上,刘御史弹劾张伟,陛下力排众议保下了他。”
“谁告诉你的?”
“宫里总有风声。”周娥皇苦笑,“张伟在替陛下办事,陛下保他理所应当。可这样……会不会树敌太多?刘御史背后是清流一党,韩相年事已高……”
“树敌就树敌。”李玉打断,“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有些墙总要有人撞。”
周娥皇怔了怔,轻叹:“陛下变了。”
“变了好,还是不好?”
她沉默良久:“臣妾不知道。从嘉……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这么决绝。”
“那你喜欢从嘉,还是喜欢现在的朕?”
周娥皇愣住,张了张嘴,眼神慌乱迷茫:“臣妾……不知道。从嘉是臣妾的夫君,陛下……也是。臣妾只是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得到了什么。”
李玉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抚了抚她的头发:“那就别想了,好好养身体,把孩子生下来。其他事有朕。”
周娥皇点头,泪又涌出。
李玉陪她片刻,待她睡去,唤春桃与冯玉恩至外间。
“娘娘寝宫一切用度都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