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多少人?可有递文书?”
“约莫十余人车马三辆。文书奴婢尚未听闻。刘公公也只是远远瞥见不敢靠近。或许明日鸿胪寺会有正式通传。”
李玉沉默片刻。
宋国使团在这个节骨眼到来还带着皇城司的人……是例行通好还是别有目的?
“知道了。”他摆手,“下去吧。若有新消息及时来报。”
“是。”冯玉恩躬身退出掩上门。
室内重归寂静。李玉独自坐在书案后,烛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江山万里图屏风上晃动不定。
宋国皇城司是赵匡胤亲手建立的情报特务机构直属皇帝权力极大监察百官刺探邻国无所不为。派皇城司干办带队前来绝不仅仅是“通好”那么简单。
他们会来做什么?探查南唐朝局虚实?观察他这个“新君”成色?还是与北境突然出现的游骑有关?
李玉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节奏很快很轻却带着绷紧力度。那是他思考时残留的现代习惯——模拟敲击键盘。
此刻脑子里那台“计算机”正高速运转调取关于宋国皇城司这个时间节点的历史记忆碎片试图拼凑最合理推测。
但历史已出现偏差。原主“落水昏迷”和“性情大变”本身就是最大变量。宋国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次使团到来恐怕就是一次针对性试探。
而诗会在即活字工匠事刚铺开,军费贪腐调查还在暗中进行……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朝某个节点汇聚。
李玉忽然有点想笑。这局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初春寒意涌进来吹散满室烛烟沉闷。远处宫墙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角楼上风灯像几点孤悬星子在夜风中明灭。
更远处是沉睡的金陵城。秦淮河波光乌衣巷檐角市井街坊灯火,还有城南榆钱巷尾老槐树下某个可能正就着劣酒琢磨铜块刻刀的倔强工匠。
一切都在夜幕下静静蛰伏等待破晓。
李玉深吸一口冰凉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属于“玩家”的兴奋冷静又一次清晰升腾。
对手已经落子。现在该他回应了。
诗会前一日宫中气氛明显不同。
澄心堂内外张灯结彩宫人穿梭往来。乐工在偏殿最后排练,丝竹声隐约飘出。
周娥皇一早便去亲自查看布置。她穿海棠红宫装外罩浅杏半臂,发髻梳成朝天髻簪赤金点翠大凤钗,仪态万方只是眉眼倦色即使用脂粉遮盖依旧在垂眸瞬间泄露一丝痕迹。
“屏风再往左挪半尺要正好挡住西晒日头。”
“席垫换秋香色。靛蓝太沉压不住春日明快。”
“香换清远香味淡雅些莫抢茶香墨香。”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晰果断。周围女官宫人凛然遵从。
只有贴身宫女看见她转身走向后堂时脚步几不可察踉跄了一下连忙虚扶。
“娘娘您歇会儿吧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周娥皇摆手示意无妨。她在后堂临窗椅子坐下接过温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润泽干涩喉咙却化不开心头乱麻。
从早上起她就陆续听到闲言碎语。关于陛下“活动字模”奇想经过两日发酵已从后宫传到前朝。有几个以清流自诩低阶官员私下议论陛下“耽于奇巧恐非圣主之道”。也有寒门出身官员如礼部王员外郎在公开场合虽不敢多言但私下流露明显兴趣支持。
两种声音像暗流在平静湖面下涌动。
而明日诗会受邀官员文士近百人这两派人都会到场。到时候会不会有人借着诗酒唱和将话题引向“字模”之事?若真有人当面质疑陛下会如何应对?顺势否认平息议论还是坚持己见引发更大波澜?
周娥皇不知道。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曾经熟悉无比的枕边人。他每个举动都像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不清背后真实意图也摸不透他最终会走向何方。
这种失控感觉比任何明确危机都更让她恐惧。
“娘娘。”女官轻步走进躬身禀报,“苏舍人方才递了帖子说明日诗会他预备了一首新作想请陛下和娘娘品评。另外……他还问明日可否带一位友人同来?说是位醉心金石雕刻民间匠师虽无功名但于文字形制颇有心得或可为诗会添别样趣味。”
周娥皇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苏枕溪要带一个匠师来?还是“醉心金石雕刻”的匠师?这未免太过巧合。是苏枕溪自己听到风声想借此机会探陛下口风?还是有人授意?
“苏舍人可说了那匠师姓名?”
“说了,姓鲁行三人都唤他鲁三爷。说是城南有名巧手尤其擅长刻印。”
鲁三爷。鲁三七。
周娥皇的心直沉下去。果然是他。那个陛下特意交代张伟去寻访甚至打算“微服”去见的工匠。现在苏枕溪却要光明正大把他带到明日诗会上。
这到底是苏枕溪自己的主意还是陛下默许甚至授意的安排?
小主,
“准了。”周娥皇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转告苏舍人明日携友同来便是。诗会本是雅集广纳贤才正该如此。”
女官应声退下。
周娥皇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洁白如雪在春日阳光下几乎透明,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坠入尘埃。
很美也很脆弱。像极了某些她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她坐在周家后花园秋千上,从嘉站在身后轻轻推着。那时候风很暖花香很浓,他笑声清朗得像玉磬相击一声声敲在她心上。
他说:“娥皇等我以后做了皇帝定要把全天下最好的诗最好的词都搜集起来印成最漂亮的书放在你枕边让你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当时笑他傻。“印书多费事呀有那工夫不如多陪我弹弹琴写写诗。”
从嘉也笑眼睛弯成月牙。“那不一样。琴和诗是我们的。可那些好书是天下人的。我想让天下人都能读到都能像我们一样被美好文字打动。”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梦虽然天真却纯粹得让人心疼。
而现在……他也在想着“印书”想着“让天下人都能读到”。可那语气方式背后冰冷的计算谋划却与记忆中温柔少年判若两人。
究竟是时间改变了他?还是那场大病真的带走了些什么又换来了些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日诗会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风雅聚会了。
诗会当日天色晴好。
澄心堂内外花团锦簇。堂前庭院数十盆春兰杜鹃海棠开得正艳香气袭人。廊下悬挂彩绸琉璃宫灯即便白日也折射斑斓光晕。
受邀官员文士陆续到来衣冠楚楚相互见礼寒暄之声与隐约丝竹乐音交织热闹而不失雅致。
李玉到得不早。他穿天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暗纹纱袍腰间玉带头上只簪青玉簪。打扮比平日上朝随意但通身气度比以往那个总是带着文弱忧郁的年轻君王多了几分沉静疏朗。
周娥皇陪在他身侧一身正红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无可挑剔温婉笑容与到场宗室长辈重臣家眷一一见礼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任谁都看不出她袖中手指尖早已冰凉。
“陛下驾到——”
冯玉恩尖细嗓音响起堂内堂外顿时安静。所有人躬身行礼高呼万岁。
李玉抬手虚扶:“今日诗会君臣同乐不必拘礼。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
乐声适时响起正是《春江花月夜》。琵琶淙淙箫笛幽幽将一室春光染上几分空灵悠远意境。
李玉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韩熙载坐左首第一位紫袍玉带面容沉静垂着眼似乎在专注欣赏音乐。张伟坐稍远位置低头不敢对视。刘文晏也来坐在一群御史中间脸色还有些不自然僵硬。
再往后是一些年轻官员文士。苏枕溪坐在其中穿着洗得发白青衫坐姿笔直神情拘谨又不时抬眼望向堂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李玉视线在苏枕溪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他端起宫人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茶是好茶今年明前龙井清香沁脾。可这满堂衣香鬓影丝竹盈耳却让他有种置身戏台下错觉。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角色说着该说话笑着该笑的笑底下却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真有意思。
乐声渐歇。按照流程接下来该是与会文士依次献诗相互品评。周娥皇作为皇后已准备了几首新作打算抛砖引玉。
她正要开口堂外却忽然传来轻微骚动。
一个穿内侍省服色小太监急匆匆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张伟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伟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李玉眼神里满是惊愕焦急。
李玉眉梢微挑。张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非极其紧要之事绝不会在此时此地用这种表情看他。
他放下茶盏对身侧周娥皇低声道:“朕去更衣片刻即回。”
周娥皇怔了怔温顺点头:“臣妾知晓。”
李玉起身在冯玉恩随侍下从侧门悄然离开澄心堂。张伟几乎同时起身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堂后僻静廊庑下。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明暗光斑。远处诗会谈笑声隐约可闻更衬此地安静压抑。
“何事?”李玉停下转身看向张伟。
张伟额角全是细密汗珠顾不得擦急声道:“陛下北边驿馆方才传来密报!宋国使团已至江宁城外带队者……是宋国皇城司一位干办名为王继恩。他们递上文书除常规通好外还特意问及陛下‘圣体安康’并……请求参观我朝‘文华鼎盛’之象。”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饰不住惊惶。
“另外……鸿胪寺人暗中查验他们随行车辆货物发现……发现其中一口箱子里装的不是寻常礼品而是……而是几十套崭新的我朝禁军制式弓弩箭矢!上面还有军器监烙印!”
李玉眼神倏然冷了。
参观“文华鼎盛”?带着南唐禁军制式武器来“参观”?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