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聚着几位宗室女眷和低位嫔妃。永宁公主在,安国夫人声音最大。周娥皇看见妹妹也在那群人边上,正跟一个宗室女孩咬耳朵笑得眉眼弯弯。
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果然,没过多久安国夫人爽朗笑声飘了过来。“哎,你们听说没?咱们陛下最近琢磨出新花样了!”
周围安静一瞬,响起好奇催促。
“什么新花样?”
安国夫人声音故意放大:“我也是听女英那丫头说的——陛下想着,要把咱们写诗作词的文字像匠人做模子似的一个个刻出来,然后拼在一起刷上墨往纸上一压!嘿,一篇文章就印好了!那些字块还能反复用!”
她边说边比划,语气调侃。“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咱们陛下是不是被户部那些账本子绕糊涂了,怎么想起工匠活计来了?”
周围响起低低哄笑。有人附和:“诗文乃风雅之事,怎能与匠作混为一谈?”也有人好奇:“真能那样?印起书来岂不是快得很?”
永宁公主摇着团扇没笑也没说话,只微微侧头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水榭这边。
周娥皇站在乐工们前面背脊挺直,脸上挂着温婉浅笑仿佛没听见议论。只有最近乐坊管事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捏住了袖口一角。
“开始吧。”周娥皇轻声说。
乐工们敛容肃立。管事的令旗一挥。
《春江花月夜》前奏如流水般淙淙响起。琵琶清越空灵,像月出东山照亮静谧春江。箫声幽幽,笛音婉转,阮咸箜篌加入织就粼粼波光。
周娥皇闭上眼睛指尖随乐声起伏轻轻划着节拍。
这是从嘉最爱的曲子。每一个音符她都烂熟于心。能想象出如果是以前的从嘉坐在这里听会是怎样神情——微微眯眼嘴角噙笑,整个人沉浸在音乐构筑的幻梦里暂时忘却山河之重。
可现在的从嘉……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御书房窗边侧脸被烛光勾勒出冷硬线条,对张伟说:“朕要微服出宫,亲自去他的作坊看看。”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对风雅的沉醉,只有猎手逼近目标时的冷静决断。
乐声进入高潮,琵琶轮指如急雨,箜篌刮奏似惊涛。
周娥皇猛地睁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韩熙载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嗒”一声脆响。
书房里安静,站在下首的门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活动字模……”韩熙载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沉甸甸,“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门客躬身,“话是从周家二小姐嘴里传出来的。今日宫中女眷聚会,安国夫人当趣事说了,如今怕是不少人都知道了。”
韩熙载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
书房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盘绕出变幻莫测形态。窗外暮色渐浓。
他今年四十有八,在南唐朝堂沉浮近三十年,早已练就洞悉人心的眼睛和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城府。可最近这位年轻陛下的举动却让他第一次感到难以把握的困惑。
查账,抓眼线,现在又是闻所未闻的“活动字模”。
每一件事都透着古怪。连在一起更像支离破碎的拼图,让人看不清全貌却又隐约感觉到背后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正在重新排列棋盘上的棋子。
“你怎么看?”韩熙载忽然开口。
门客谨慎斟酌:“学生以为……陛下此举或许有两种可能。其一,陛下少年心性偶得奇思随口一说未必当真。活动字模听起来巧妙但实施困难,陛下日理万机未必有精力深究。”
韩熙载不置可否。
“其二……”门客声音更低,“陛下或有深意。近来朝中暗流涌动,北境军费之事尚未了结,刘文晏弹劾张伟受挫陛下却对张伟愈发倚重。如今抛出‘字模’之说看似无关朝政实则……或许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朝野反应。”门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试探哪些人会视为‘奇技淫巧’嗤之以鼻,哪些人会认真思考可行性,哪些人会从中看到机会。陛下登基未久根基未稳,此举或许是在甄别可用之人,亦或是在散布迷雾转移视线。”
韩熙载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缓缓靠向椅背陷进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
转移视线?查北境军费账目抓宫中眼线已经触动某些人神经。若是此时再抛出一个更引人注目、更超越常理的话题,确实能让一部分人注意力从军费贪腐宫廷暗探这些要命事情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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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招声东击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以往只知吟风弄月的年轻君王心机手段可就远超预期了。
但……还有一种可能。
韩熙载想起那日朝堂上李玉驳斥刘文晏时精准冷静直指要害的言辞。那不是临时起意的急智,更像根植于思维深处的拆解分析方式。
还有他问及北境军情细节时那些关于粮秣转运边堡营造的具体问题。那不是一个沉迷词章的文弱君主会关心的事。
“你说……”韩熙载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一个人经历一场大病昏迷三日,醒来之后性情大变思虑方式判若两人……这可能吗?”
门客迟疑:“古有记载大难不死或有顿悟。但如陛下这般……确实罕见。”
韩熙载沉默很久。书房里只有铜漏滴水声规律得让人心头发闷。
“继续盯着。”他终于说道声音恢复沉稳冷硬,“宫中,朝中,还有那个叫鲁三七的工匠。陛下既然说要‘微服’去见就一定会有所动作。我要知道陛下见了他之后会说什么做什么。”
“是。”门客躬身应下,迟疑又问,“那‘字模’之事……相公如何应对?如今传言已起怕会有御史或清流就此上奏劝谏陛下莫要耽于奇巧荒废政事。”
韩熙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温度的笑。“让他们去劝。陛下近来似乎很乐意听这些‘劝谏’。”
门客会意退去。
书房只剩韩熙载一人。他重新端起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暗沉茶汤。
水面倒映出窗外渐浓夜色也倒映出自己模糊凝重的脸。
“活动字模……”他低声自语。
如果真的可行呢?如果真的能让书籍像匠作器物一样被大量廉价复制出来呢?
那会意味着什么?寒门学子不再为求一书而折腰?文教普及民智渐开?还是某种更深远难以预料的变化?
韩熙载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念头背后潜藏的力量。
那不仅仅是一种新技术。那可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某扇紧闭大门。
而握着这把钥匙的人,是那个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年轻皇帝。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夜幕吞噬。
李玉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面前摊开的奏章是江宁府关于疏浚秦淮河支流以利春耕灌溉的详细条陈。数据翔实预算清晰,连征发民夫轮换日程粮食补给点都列得明明白白。
写这份条陈的官员叫江寄渔,前科进士出身不高但做事扎实。
李玉批了个“准”字,添了句“着江宁府督饬办理务求实效毋使扰民”。
写完他搁下朱笔向后靠进椅背舒了口气。
御书房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响。冯玉恩垂手站在门边阴影里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李玉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压着张伟半个时辰前悄悄送进的纸条:“鲁三七,住城南榆钱巷尾独门小院门前有棵老槐树。每日辰时开铺酉时收工。脾气倔好酒,手艺据传极精但生意冷清。”
下面附了简略地图。
张伟办事确实越来越妥帖。
李玉拿起纸条又在“脾气倔好酒”上点了点。倔脾气往往意味着有原则不易收买。好酒可能是个突破口也可能是个麻烦。
他需要的是真正有技艺有想法能理解执行“超越时代”构思的工匠,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鲁三七听起来像合适人选。但也只是“像”。究竟如何还得亲眼见。
李玉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松开手,灰烬飘落砚台边被夜风吹散。
“冯玉恩。”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老宦官立刻上前躬身。
“诗会的事筹备如何?”
“回陛下,一应事宜皇后娘娘已安排妥当。乐工后日申时流杯亭合练,诗会定于三日后午时澄心堂举行。受邀官员文士名单奴婢已按陛下吩咐送呈皇后娘娘过目。”
冯玉恩声音平稳恭敬听不出情绪。
“苏枕溪在名单上吗?”
“在的。苏舍人近来诗名颇盛虽有些争议,但皇后娘娘说既是文会当兼容并蓄故也列入。”
李玉点头没再问。他想知道宫里宫外关于“活动字模”传言发酵到什么程度,但这话不能直接问冯玉恩。这老狐狸太精,任何额外关注都可能让他嗅出不同寻常味道。
不过从张伟今日匆匆来报时略显紧绷神色里,李玉大概能猜到石子已投下涟漪正扩散。
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好奇探究,也有人会感到不安。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真正动手前先把水搅浑看看底下浮起什么。
“陛下。”冯玉恩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方才听闻北边驿馆那边有些动静。”
李玉眉梢微动。“什么动静?”
“守门刘公公傍晚换值时悄悄跟奴婢说的。今日午后有一队车马到江宁城外驿馆,看旗号仪仗不似寻常商旅倒像……北边来的官家人。刘公公瞥见为首那人下马车时腰间挂的牌子似乎是……宋国皇城司样式。”
小主,
皇城司?
李玉心里弦绷紧了。宋国特务机构这个时候派人来南唐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