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机阁总坛设在京城西郊的栖霞山上，平日里云雾缭绕，颇有些仙家气派。可这日从清早起，天色就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卷着纸钱烧尽的灰烬在殿前盘旋，空气里有股焦糊和香烛混杂的怪味。

苏媚寅时末就醒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翻涌。三日前，阁主华老爷子突然昏厥，灌了三剂参汤才勉强醒转，却已是气若游丝。几位长老连夜商议，最终决定今日召开阁内大会，商议后继之事——说是商议，其实谁都清楚，就是摊牌。

“姑娘，该更衣了。”侍女捧着衣裳进来，是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襟口绣着银色云纹，是天机阁掌事一级的制式服色。

苏媚看着那衣裳，没动。

三年前她投奔影阁时，沈青瑶只问了她两句话：“为什么叛出玄字营？”“往后想做什么？”她答了，沈青瑶便让她进了影阁，从情报整理做起，一步步做到掌事。后来天机阁老阁主华老爷子赏识她，向沈青瑶借人，她便来了天机阁，帮着整顿情报网络，一待就是两年。

这两年，她见识了天机阁的底蕴——遍布天下的暗桩、浩如烟海的卷宗、那些藏在市井朝堂却握着关键消息的“影子”。也见识了阁内的暗流——华老爷子年事已高，几个长老各怀心思，底下的人更是分成了好几派，有的想维持现状，有的想投靠新贵，还有的……想趁着新旧交替，浑水摸鱼。

“姑娘？”侍女又唤了一声。

苏媚回过神，接过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微凉，可她穿在身上，却觉得像披了层铠甲。

辰时正，钟声响起。

天机阁正殿“观星阁”里已经站满了人。上首五把紫檀木椅，中间那把空着——那是华老爷子的位置。左右各两把，坐着四位长老：左首是执掌卷宗的文长老，须发皆白，手里常年攥着一串菩提子；右首是负责暗桩的武长老，面容冷硬，腰间佩短刀；再往下是管银钱账目的金长老，胖得像尊弥勒佛，眼睛却精明得能看透人心；最后是司刑罚的刑长老，瘦得像竹竿，脸上永远没表情。

苏媚的位置在殿下左侧第三位。她坐下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忌惮的、不屑的、等着看好戏的。她垂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青冥令牌的边缘，那是沈青瑶给她的，关键时刻可调影卫。

“阁主到——”

嘶哑的唱喏声里，两个弟子搀着华老爷子从后殿出来。老爷子今日穿了身暗紫色的阁主袍，可那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具枯骨上。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颤巍巍的，走到椅子前时，喘息声重得像破风箱。

众人起身行礼。

华老爷子摆摆手，示意都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今日叫大家来……”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是说说往后的事。”

武长老立刻接话：“阁主春秋正盛，何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生将养才是。”

“将养……”华老爷子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不说，怕明日就没机会说了。”

殿内死寂。

华老爷子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天机阁立阁百年，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规矩，是传承。我走之后，阁主之位……”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个长老脸上扫过。

文长老捻着菩提子，武长老腰背挺直，金长老笑呵呵的，刑长老面无表情。

“传给苏媚。”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殿里。

“什么？！”武长老第一个站起来，“阁主三思！苏媚入阁不过两年，还是个女子，如何能担此大任？”

文长老也缓缓开口：“阁主，苏姑娘确有能力，可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金长老还是笑，可笑意不达眼底：“是啊阁主，咱们天机阁不是小门小户，阁主之位关乎天下情报脉络，岂能儿戏？”

只有刑长老没说话，只抬眼看了苏媚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