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署书房的烛火燃到三更，窗纸上投出两个人影——一个伏案疾书，一个抱臂旁观。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也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吹得哗啦作响。

沈青瑶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腕子。面前摊着三份亟待批复的公文：一份是北境军秦峰请求增拨药材的清单，附了张北境希望学堂的草图——孩子们坐在简陋教室里，窗外是苍茫雪山；一份是谢清颜送来的“南北商路”季度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眼晕，但结尾盈余栏里“正二十万两”的红字旁，谢清颜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最后一份是苏媚的情报汇总，关于卫凛的线索虽零碎，却越来越清晰：此人藏在江南某处，和几个漏网的二皇子余党勾连，似在策划“大动作”。

“还没批完？”萧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快了。”沈青瑶头也不抬接汤碗，眼睛仍盯着情报，“你说卫凛到底想干什么？陈家倒了断他财路，黑风豹那爪牙也没了。他还能翻起什么浪？”

萧煜把汤碗放在她手边，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困兽犹斗，何况卫凛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越是绝境，越可能铤而走险。”他瞥了眼她手中的公文，“不过你批得也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天亮都批不完。”

沈青瑶终于抬头，瞪他一眼：“嫌慢你来批？”

“我来就我来。”萧煜当真伸手去拿笔。

沈青瑶终于抬头瞪他：“不行，你那字鬼画符似的，批复出去丢影阁的脸。”

萧煜挑眉笑：“鬼画符？当年北境军所有军报都是我写的，秦峰说我这字‘带着刀光剑影’呢。”

“杀伐气？”沈青瑶嗤笑，“是杀气太重，字都写劈叉了吧？你看你上次给陛下写的那封奏折，‘臣萧煜谨奏’五个字，‘奏’字最后一笔都快戳破纸了。陛下看了直摇头，说‘萧卿这字，得练练’。”

萧煜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也比你强。你批公文，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看着就累。”

“公文当然要工整，这是规矩。”沈青瑶重新低头写字，“不像某些人，辞了爵就忘了礼数，连奏折都敢乱写。”

“我那是真情流露。”萧煜不服，“再说，我现在又不是朝廷命官，写什么奏折？那是陛下非要我‘以备咨询’，我才写的。”

“所以你就写成那样？”沈青瑶笔下不停，嘴里却没停，“‘江南风物甚好，臣与内子皆安’——陛下看了都乐了，说‘萧卿这奏折，像家书’。”

萧煜耳朵有点红，嘴上却不认输：“本来就是家书。陛下愿意看，是陛下体恤。”

两人你来我往斗嘴不停，窗外值夜影卫听着书房动静忍不住偷笑——阁主与萧供奉的拌嘴，早成了总署深夜一景。白日里他们是威震天下的影阁统领与前任战王，一个眼神便令手下噤若寒蝉；可到了夜深人静的书房，却像寻常夫妻般为琐事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

但这种拌嘴非但没伤和气，反而让关系更亲近。就像此刻，沈青瑶嘴上嫌弃，手里却将批好的公文推给萧煜：“喏，药材清单批了，让药王谷按单供应，北境军则以战马抵账；账册也核过没问题。只剩这份情报汇总——你看看，卫凛可能藏在哪？”

萧煜接过，就着烛光细看。情报很零碎：有人说在西湖边见过一个戴斗笠的独指男人；有人说在某个废弃的寺庙里发现奇怪的香灰；还有人说，最近江南黑市上流出几件宫里的旧物，来历不明。

“西湖……”萧煜沉吟，“陈家在西湖北岸有处别院，虽然被查封了，但地窖和密室可能还没搜干净。废弃的寺庙……江南废弃的寺庙多了，但香灰……”他忽然想起什么，“青瑶，你还记得靖安王生前喜欢收集香道吗？”

沈青瑶笔尖一顿：“记得。义父说，香道静心，能让人在纷乱中保持清明。他尤其喜欢一种叫‘雪中春信’的冷香，配方独特，只有江南一家老字号会制。”

“那家老字号，是不是在西湖南岸？”

“是……”沈青瑶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卫凛可能藏在那家香铺附近？”

“不止。”萧煜手指划过情报纸，“宫里旧物、特殊香灰、西湖行踪——把这些线索串起来，卫凛大概率藏在一处既能监视西湖动静、又方便获取特殊香料、还能销赃宫中旧物的地方。而且这地方必须足够隐蔽，才让影阁搜了数月都没发现。”

沈青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陈家的那处别院，就在西湖北岸，与南岸的香铺隔湖相望。别院虽然查封，但地下可能有密道通往湖心岛——那里有座废弃的水神庙，香火早断了，但偶尔会有香客去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