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萧煜穿着朝服站在王府前院的青石砖上,玄色亲王蟒袍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重。赵嬷嬷亲手为他整理衣领,动作慢而仔细,指尖抚过袍角时微微发颤。
“王爷……”她声音哽咽,“真要如此?”
萧煜低头看她,这个从小护他长大的老嬷嬷鬓角已全白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嬷嬷,这是我欠她的。”
“可这爵位是母妃用命换来的啊。”赵嬷嬷老泪纵横,“当年太后逼宫,母妃为了保下您这战王封号,才饮下那杯毒酒……”
“正因如此。”萧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母妃用命换来的,不该是一个困住我的牢笼。”
前院廊下,秦峰抱臂靠在柱子上,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十余名北境旧部将领,个个甲胄在身,眼神里满是不解与不甘。
“将军。”副将王猛压低声音,“王爷若真辞了爵位,咱们北境二十万弟兄怎么办?冯老将军战死后,北境军心本就不稳,全凭王爷威名镇着——”
“闭嘴。”秦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死死盯着院中那道身影。
他知道萧煜要做什么。从北境回京的路上,王爷就常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南方出神。那时秦峰以为王爷在想战事,现在才明白——王爷看的是江南方向,是影阁所在,是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时辰到了。”萧煜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王爷!”秦峰终于忍不住,一步跨出廊下,“末将随您进宫。”
萧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不必。”
“可朝堂上那些狼——”秦峰话到一半,被萧煜抬手打断。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萧煜肩头的蟒纹上,金光流转。他侧过脸,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秦峰,记住,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北境的王。你们要守护的,是大靖的疆土,是北境的百姓,不是我萧煜一个人。”
说完,他迈步出府。
王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门外,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等候着,没有亲王的仪仗,没有护卫铁骑,只有一名老车夫和两匹瘦马。
萧煜掀帘上车时,听见府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是赵嬷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卯时正,金銮殿。
百官列班,肃立无声。龙椅上空着,老皇帝缠绵病榻多日,今日却破例临朝。太监搀扶他坐上龙椅时,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老皇帝的眼睛是清明的——沈青瑶之前送来的解药起了作用,太子的巫蛊控制正在逐渐消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萧煜从武官首列走出。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玄色蟒袍下摆在金砖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这位镇守北境十年、手握二十万铁骑的战王,今日独自上朝,未带一兵一卒,却比千军万马压境更让人心惊。
“臣,萧煜。”他在玉阶前跪下,双手托起一卷明黄奏折,高举过头,“恳请陛下,准臣辞去战王爵位,交还北境兵权。”
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然后,哗然之声如潮水般炸开。
“什么?!”
“战王要辞爵?!”
“这……这是要变天啊!”
文官队列里,户部侍郎苏明远——苏婉柔的堂叔,苏家在朝堂最后的倚仗——眼底闪过狂喜。他几乎踉跄着出列,扑通跪倒:“陛下!战王此言大谬!北境刚经大战,黑石部虽退,余孽未清,此时辞爵交权,置北境军民于何地?置大靖社稷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