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十月初一,霜降。
卯时初,天还没亮透,定国侯府书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沈青瑶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本册子——左边是昨夜各地影卫据点送来的情报汇总,中间是谢清颜做的海外贸易计划书初稿,右边是今天要批阅的影卫总署内部公文。
她先打开情报汇总。
第一页就是北境。秦峰来信说,黑石部最后三个逃进草原深处的头领已抓获,秋后问斩。另外,雁门关外互市交易额较上月增三成,江南棉布、茶叶在北境抢手,北境皮毛、药材在江南也销路不错。信末秦峰小心翼翼提了句:墨影肚子已显怀,孕吐稍缓,只是夜里腿常抽筋,问可有缓解的方子。
沈青瑶提笔在纸上写下“药王谷舒筋方”,然后继续往下看。
江南部分,谢清颜报:海外贸易船队的第一批货已经备齐——丝绸五百匹,瓷器三百件,茶叶一千斤。船是租的,船老大是以前走私的头子,叫“海蛟”,水性极好,熟悉南洋航线。但海蛟提了个条件:他要带二十个自己的兄弟上船,保证安全。
沈青瑶批了个“准”,但补了一句:“二十人名单须提前报备,如有异动,格杀勿论。”
往下翻,是西域情报。天机阁在西域的分舵发现,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正在高价收购大靖的军械图纸,尤其是弩机和火铳的。线索指向南疆,但还没查实。
她在这条情报上画了个圈,表示要重点跟进。
最后是京城。苏媚报:储君大婚那天的刺客,七人全部招供。火药是从二皇子萧景瑜流放前藏在京郊别院的密室里取的,引线是南疆特制的“蛇筋线”,燃得慢,但不易熄灭。七人都是太后生前豢养的死士,奉命在储君大婚时制造混乱,给“新主”铺路。
“新主”是谁,七人也不知道,只说联络人每次出现都蒙着面,声音经过伪装,但身上有股很淡的檀香味,像寺庙里用的那种。
沈青瑶盯着“檀香味”三个字,沉默许久。然后她合上情报册,打开计划书。
谢清颜笔迹工整清晰,每笔开销列得明明白白:租船费、货物成本、船员薪资、沿途打点……总计需本金五万两。预计利润:若顺利,一趟可翻三倍;若遇风浪或海盗,恐血本无归。
她在计划书末尾批了四个字:“风险可控,准。”
接着翻开内部公文。
第一份是林念安递上来的,关于济世堂开设分馆的申请。他计划在江南七府各开一家,北境三城各开一家,西域商路沿线开三家……总共十三家。预算需要八万两。
沈青瑶皱了皱眉。八万两不是小数目,而且医馆是净支出,短期内看不到回报。但她想起华渊说过的话:“医馆是种子,种下去,慢慢长,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她批了“准”,但减了一半预算:“先开七家,试运行半年,有效果再追加。”
第二份是石矶的机关坊采购清单。需要精铁三千斤、铜五百斤、磁石一百块、还有各种稀有木材……林林总总,又要两万两。
沈青瑶揉了揉眉心。钱,钱,钱,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她提笔批了“准”,但在旁边备注:“材料须有明确用途清单,不得浪费。”
第三份是墨影的请假条。她怀孕满三月,孕吐缓解,但华渊建议暂停试毒工作,转为理论研究。墨影申请调至医毒堂文献库,专职整理药王谷历代毒经与医案。
沈青瑶批了个大大的“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俸禄照发,另拨安胎费五百两。”
一份份公文批下去,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辰时初,她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谢清颜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她看见书案上摊开的册子,叹了口气。
“侯爷又是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沈青瑶接过粥碗,慢慢喝。粥熬得很烂,加了红枣,微甜。
谢清颜在她对面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账本:“海外贸易的五万两本金,我已经从内库那三十万里支出来了。船三天后出发,海蛟说,如果顺利,三个月能回来。”
“嗯。”沈青瑶应了一声,“船员的家眷,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了。每家给了五十两安家费,承诺如果船员出事,总署会抚恤。”谢清颜顿了顿,“侯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五万两是总署最后的周转本钱了,要是船回不来,下个月影卫的俸禄都发不出。”
沈青瑶放下粥碗,看着她:“怕了?”
“有点。”谢清颜坦然,“我不是怕赔钱,是怕……怕对不住那些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总署的影卫。他们跟着您出生入死,图的不就是个安稳吗?如果连俸禄都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