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帝师之拒

二月初二,龙抬头。

影卫总署讲武堂的院子里,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在青石地上铺了层薄毯,像一场温柔的雪。

萧景珩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早,讲武堂还没开门,院子里只有他一人。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外罩素色披风,手里捧着几卷书——是沈青瑶上月让他读的北境边防与江南漕运实务策论,昨晚熬到三更才批注完,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转身时,看见沈青瑶从回廊那头走来。她没穿影卫的玄色劲装,换了身青灰色文士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手里也捧着几卷书,眉尾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像颗燃着的星子。

“殿下。”她躬身行礼。

“沈侯。”萧景珩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今日的课……”

“今日讲边防实务。”沈青瑶走到讲武堂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殿下请进。”

讲武堂不大,只摆了一张书案和几张椅子,墙上挂着大靖疆域图和边防布防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各处关隘、驻军、粮草囤积点。最显眼的是北境那块——雁门关、黑石部残余活动区域、军卫联动的防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萧景珩在书案前坐下,沈青瑶坐在他对面。她展开一幅新的地图,是江南水系的详细图,上面用细线标注着主要的漕运路线。

“上个月讲了北境,这个月讲江南。”沈青瑶说,“殿下请看,这是长江下游的漕运枢纽,从金陵到扬州,这一段水路最繁忙,也最容易出问题。”

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前年苏家倒台时,这几处漕运衙门贪腐最甚,去年谢清颜整顿后虽好转不少,但隐患仍在——河道淤塞、码头老旧、漕工待遇低,都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萧景珩认真地听着,不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几笔。他做笔记很仔细,不只是记沈青瑶说的重点,还会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疑问和想法。

“那依沈侯之见,”他抬起头,“该如何解决?”

“分三步。”沈青瑶说,“第一,清淤疏浚,这是硬功夫,得花钱,也得花时间。第二,整顿漕运衙门,淘汰庸吏,提拔能干实事的人。第三,提高漕工待遇,改善他们的生活——这些人常年在水上漂,生病受伤是常事,若能给他们建些医馆、学堂,让他们无后顾之忧,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为朝廷效力。”

萧景珩点点头:“可是钱从哪里来?漕运的收益,大部分都进了地方官员和商贾的口袋。”

“所以第一步要查账。”沈青瑶眼神骤然锐利,像出鞘的剑,“谢清颜去年在江南查了三个月账,追回贪墨银两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四十万两已投入漕运整顿。殿下若想动这块蛋糕,得先做好和江南世家撕破脸的准备。”

这话直接得近乎尖锐,萧景珩却没恼,反而弯了弯嘴角:“沈侯说话,向来不留半分情面。”

“留情面的话,殿下在朝堂上听得还不够多吗?”沈青瑶反问。

萧景珩一怔,随即苦笑:“是,够了。”

两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话题从江南漕运延伸到北境军粮,从江湖势力的制衡谈到朝堂派系的平衡。沈青瑶讲得深入浅出,既有大局观又有实操细节;萧景珩听得专注,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切中要害。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梅花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

讲完最后一个问题,沈青瑶合上书卷:“今日就到这儿吧。殿下回去后,把江南七大世家的背景、利益关系、以及与朝廷的往来梳理一遍,下次课我要考。”

“是。”萧景珩起身,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原地,望着沈青瑶收拾书卷的侧影。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平日里冷硬的轮廓被柔化了几分,睫毛垂落时投下的阴影,像蝶翼般轻颤。那颗朱砂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像雪地里未熄的一点星火。

“沈侯。”他忽然开口。

“嗯?”沈青瑶抬头。

“沈侯,”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我想拜您为师——不是为了名分,是真心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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