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金陵城迎来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混着冷雨,窸窸窣窣打在青瓦上,把天机阁总坛那七层木塔的飞檐染出一片斑驳湿痕。塔顶铜铃在寒风里叮铃当啷响,声音穿过雨雪传得远,又很快被风扯碎。
苏媚站在总坛大殿的门槛内,看着外面的雨雪。
她身着素白孝服立在檐下——三天前天机阁老阁主溘然长逝,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腕,只留下一句:‘天机阁……交给你了,别让它……散了。’
然后咽了气。
那双曾经看透天下事的眼睛永远闭上了,留下一个庞大的情报帝国,和一群心思各异的旧部。
大殿里站满了人。天机阁七大分堂堂主、三十六处据点管事,还有在阁里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足有两百余人,把原本宽敞的大殿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穿孝服,脸上挂着或真或假的悲戚,眼睛却在暗地里互相瞅着,气氛压得像绷紧的弓弦。
苏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怀疑的、敌意的,甚至幸灾乐祸的。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还是半路入阁的“外人”,凭什么接掌这传承百年的江湖第一情报组织?
就凭老阁主临终一句话?
就凭她和影卫那位定国侯的交情?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咳嗽。是执法堂的刘长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天机阁待了四十年,资历比老阁主还老。他拄着拐杖走出人群,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苏媚。
“苏姑娘。”他的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老阁主临终托付,我等都听见了。但天机阁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是历代阁主和数千弟兄用命换来的基业。交给谁,怎么交,还得按阁里的规矩来。”
这话一出,大殿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刘长老说得对!”
“天机阁的规矩不能破!”
“按规矩,该由七大分堂主和三位长老一起推新阁主!”
苏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议论声稍歇,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刘长老说得有理。所以今天,我不是来当阁主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长老眯起眼:“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传老阁主的另一道遗命。”苏媚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三日前,老阁主在病床上说的,我记下来,按了手印。诸位看看。”
她将羊皮纸递给离得最近的账房堂主。账房堂主接过,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眼看向苏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把羊皮纸递给下一个人。
羊皮纸在人群中传递。每传到一个人手里,就引起一阵骚动。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脸色铁青,也有人眼神闪烁。
最后传到刘长老手里时,这位老者的手都在发抖。
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确实是老阁主的,末尾按着鲜红的手印。内容很简单:
“老夫自知时日无多,恐天机阁因内斗倾轧毁于一旦。特命苏媚接任阁主后,率天机阁全阁并入影卫总署情报司——所有人员、据点、情报网原班保留不变,待遇提升一级。此乃最后之令,违令者逐出阁门,永不录用。”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雨雪声,还有铜铃在风里呜咽着。
半天,刘长老猛抬头,眼里冒火:“这不可能!老阁主怎会下此等命令!天机阁百年基业,岂能并入朝廷鹰犬之手!”
“对!阁主肯定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