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影卫总署地下三层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这间密室没窗户，墙是整块青石砌的，缝里填了特制胶泥，防潮又隔音。四角立着青铜鹤灯，灯油掺了南海鲛油，烧起来无烟，亮度比普通烛火高三倍，把屋子照得一清二楚。

屋子中间是张大乌木书案，桌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案两边堆着卷宗——不是普通纸张，是特制羊皮卷，用秘药水浸泡过，水火不侵，虫蚁不咬，能存百年不坏。每卷都用丝带捆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黑色是人事档案，红色是任务记录，青色是情报汇总，黄色是物资账目……

老鬼坐在书案后面。

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花白胡子剪得齐整。脸上因常年佩戴人皮面具留下的褶子，在灯光下深如刀刻。但眼睛仍像鹰隼般锐利，扫过桌上刚装订好的名册，每个字都看得真切。

名册的封皮是黑色的，用金线绣着四个篆字：大靖影卫。

很厚，足足有三寸。老鬼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

“靖安旧部名录。青冥阁剩下的人，一共三百七十一个。”

下面是一列列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原职司、现职司、功绩、现状。有些名字后面是“已故”，有些是“隐退”，更多的是“在编”。老鬼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滑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这些名字，他大多认识。

王铁山，青冥阁暗器房管事，靖安王出事之后假死脱身，在江南隐姓埋名做了二十年铁匠，现在是影卫总署机关坊副主事。

李婉娘，靖安王妃的陪嫁丫鬟，王妃“病逝”后主动要求守陵，实则在陵园暗中监视太后党羽的动静，去年才被沈青瑶接回，现任总署内务司管事嬷嬷。

赵小七，靖安王府马夫的儿子，那时候才十岁，躲在草料堆里捡回一条命，后来被药王谷收留学了医术，现在是医毒堂的骨干……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史，一段隐忍路，一段在黑暗里蛰伏二十年，终于等到天亮的坚守。

老鬼翻到第二页。

“江湖招募名录。一共一千九百二十三人。”

这部分名字就杂了：有天机阁并入的情报贩子，黑风寨收编后欲洗心革面的山贼，药王谷推荐的医师毒师，还有这些年沈青瑶在江南、北境甚至南疆招募的能人异士。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要考察”，有些“已信任”，还有“重点关注”——就是还有疑点没查清楚的，得偷偷盯着。

老鬼看到“吴猛”这名字，嘴角微翘。这个黑风寨出身的汉子，现任影卫北境分部副统领，上个月生擒黑石部残余头目，被沈青瑶亲自提为S级影卫。备注写着：“性子耿直，忠诚可靠，可重用。”

再往后翻，是“特殊技艺名录”。

这部分人不多，四十七个，但个个身怀绝技——有精通机关术的石矶，擅长易容和情报的苏媚，能从死人嘴里套秘密的刑讯高手，三息内能配出十七种毒药的用毒高手……

老鬼的目光在“苏媚”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个以前玄字营的“百面狐”，现在是影卫总署情报司主事，天机阁并入后，她手下管着三百多个暗桩，大靖每个角落都有她的人。备注就四个字：“能用，需制衡。”

翻到最后一页，页眉留白，只题了五个清瘦有力的字：待英雄填名。

字是沈青瑶写的，清瘦有力，每笔都带锋芒。老鬼看着这五个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总穿玄色劲装、眉尾朱砂痣红得醒目的女子。

她还不到二十五岁，却背了太多东西。

靖安王的遗愿，青冥阁的血债，影卫三千七百多人的命与前程，还有整个大靖暗地里的安稳……这些重担压在她肩上，她从没说过累。

“师父。”

密室门被推开，沈青瑶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