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南,雨下得没完没了。
不是瓢泼大雨,是绵绵的细雨,从早下到晚,淅淅沥沥的,把整个金陵城泡得发软。青石板路浸得油亮,墙角长了暗绿的苔藓,连空气都带着挥不去的霉味儿。
谢清颜撑着油纸伞,站在苏府大门前。
这扇曾经朱漆金钉的大门,如今只剩斑驳漆皮和锈迹斑斑的门环。门楣上御赐的“户部尚书府”的匾还挂着,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匾角挂着半截白幡——三个月前苏家主母上吊时挂的,没人摘,被雨水泡得烂透,只剩几缕破布在风里晃荡。
身后跟着两个谢家管事,穿素布衣裳抱厚厚的账册。再后面是林念安,今天没穿药王谷青衫,换了靖安王府世子常服,深蓝色锦袍腰束玉带,年纪不大但站那儿有股端正气度。
“开门。”谢清颜说。
一个管事上前摸出一串钥匙——官府封苏府后交过来的。最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的时候吱呀响,跟好久没开过似的。
“吱呀——”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与说不清的腐臭。谢清颜皱了皱眉,用帕子捂住口鼻,抬脚跨进门。
门内的景象比门外更萧索。
院子里的花草早已枯死,只剩几丛野草在雨里疯长,几乎要淹没石板路。假山上的藤蔓枯得缩成干皮,挂在石头上;池塘水发绿,浮着厚密的浮萍,底下能看见几条翻肚皮的死鱼。
正厅的门窗半敞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厅内的家具还在,但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椅子的缎面已经被老鼠啃出了破洞。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瓷片和纸屑,像是慌乱中打翻或丢弃的。
谢清颜走进正厅扫一圈。这儿以前是苏家请客摆谱的地方,她小时候跟爹来过几次,记得那会儿满屋子客人碰杯,苏尚书端酒杯说笑,苏婉柔穿漂亮裙子在女眷堆里转像骄傲孔雀。
现在孔雀死了,窝也空了。
从账房开始吧。”她对管事吩咐道,“把所有账册、地契、银票往来都清点一遍。记住,我们不是抄家,是接收——靖安王府与苏家有旧债,这些产业用来抵债,每一笔都要明明白白,经得起核查。”
“是。”两个管事躬身领命,转身往账房去了。
林念安走到她身边小声问:“谢姐姐,我们真要接这些产业啊?”
“不是我们,是靖安王府。你爹当年被苏家陷害,家产被抄;现在真相大白,陛下归还产业,但靖安王府原来的产业有的被卖、有的被占,折算下来,苏家这些产业刚好抵债。”
她说得平静跟说平常事似的,但林念安知道背后多少算计——苏家倒后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太多,江南世家、京城权贵连宫里太监都想分。是沈青瑶朝堂争、萧煜用兵权压,才让老皇帝下旨把产业全归靖安王府。
名义上抵债实则警告:苏家完了别伸手,伸手就砍。
“我总觉得……”林念安犹豫说,“有点不踏实,这些宅子田地铺子沾太多血了。”
谢清颜转头看他。这少年刚十八,眉眼还有稚气,但眼神稳得像小大人。她知道他六岁家破人亡被沈青瑶藏暗室长大,见过太多生死脏事儿。
“念安,”她柔声说,“这世上干净东西不多,我们不是要躲脏东西,是要把脏的清干净,让干净的长出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雨水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窗外是苏府的后花园,曾经以奇花异草闻名金陵,现在只剩下枯枝败叶。
“你看这些地宅子铺子,本身没罪,有罪的是用它们干坏事的人。现在坏人倒了,我们把这些拿回来用到该用的地方——铺子低价租给小生意人,田地分给没地的佃户,宅子改成学堂、医馆,或者给没家的老人孩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