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绝命之意

五岁那年春天,苏府后院海棠开得正盛。她穿着新做的鹅黄襦裙,踮着小脚去够枝头最大的那朵,怎么都够不着,急得眼眶发红要掉泪。母亲笑着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让她亲手摘下了那朵粉艳艳的花。

“柔儿喜欢花?”母亲问。

“喜欢!”她把花紧紧攥在手里,“这花真好看,像娘亲一样好看。”

母亲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滴在她鹅黄的襦裙上,像极了清晨海棠花瓣上的露珠。

十岁学琴时总弹不好《高山流水》,先生气得打她手心,说她心浮气躁,半分琴心都无。她赌着气跑到后花园,对着假山石发疯似的拨弦,硬生生把两根琴弦都扯断了。爹下朝回来听见琴声不对寻到她,没骂半句,只是坐在石凳上,用指尖带着薄茧的手重新调好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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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儿,”父亲说,“琴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自己的。心里静了,琴声就静了。”

她那时似懂非懂,眼睛却只盯着父亲手上被琴弦勒出的红痕——那双手曾握过权柄,此刻却为她调琴磨出了细密的薄茧。

十五岁及笄礼,苏府宴请全城名门。她穿着绣满百鸟的礼服,戴着沉甸甸的金步摇,在众目睽睽下行礼、受钗、听训。礼成后回到闺房,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中少女眉眼精致,顾盼生辉。

丫鬟说:“小姐今天真美,将来一定能嫁个好郎君。”

她红了脸,心里偷偷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温文尔雅,才华横溢,会疼她宠她,像父亲对母亲那样。

后来呢?

后来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被萧煜的轮廓填满。不是因为他温文尔雅——他骨子里带着北境军人的悍烈,半分温吞都无——而是因为他是战王,是太子的头号劲敌,更是父亲在书房里反复叮嘱她“必须牢牢抓住的棋子”。

再后来,那个影子又碎裂成无数狰狞的碎片:太子的许诺、沈青瑶的威胁、蛊虫的嘶鸣、冰湖的寒冷、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屈辱……

苏婉柔闭了闭眼。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黑斑。这些蛊虫反噬留下的痕迹,已经深深刻进皮肉,像命运烙下的耻辱印记。她曾经恨透了这些斑,每天对着铜镜咒骂,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沈青瑶、诅咒萧煜、诅咒所有对不起她的人。

但现在,她忽然不恨了。

不是原谅,更不是释怀,只是……真的太累了。恨一个人要耗尽心神,要攥紧执念,要日夜不停地往心里浇灌毒液。可她现在,连这点力气都榨干了。

她重新躺下,侧过身,面朝着墙壁。

墙壁上刻满镇压蛊虫的符文,线条古拙又繁复。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追着那些线条游走,忽然看见角落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谁用指甲一点点磨出来的,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出是个“家”字。

不知是哪一任囚犯留下的。

苏婉柔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慢慢抬起手,也伸出指甲,在“家”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横。

然后又是一道。

一道,又一道。

她没力气刻完整的字,只能机械地划着横线。指甲刮过坚硬的石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指腹很快磨破,血珠渗出来沾在石粉上。可她没停——这单调的动作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能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没彻底变成一具空壳。

血混着石粉,在墙壁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划到第十七道时,她停住了。

十七。

这个数字让她想起沈青瑶那句话:“你欠靖安王府十七条人命。”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她当作试验品的人——其实大多已经记不清脸了。巫蛊之术需要活人试蛊,太子送来一批又一批死囚、流民,甚至从边境掳来的异族人。她只负责把蛊虫种进他们身体,记录反应,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扭曲、哀嚎,最后断气。

有时候她会站在实验室外,隔着冰冷的琉璃窗往里看。那些人被粗铁链锁在石床上,皮肤下像有无数蛊虫在疯狂蠕动,他们瞪圆双眼,眼球凸出,嘴里发出不成人样的嘶吼。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好像在想着怎么改良蛊方,怎么让蛊虫发作更快,怎么让太子更看重她。

现在她终于想起来了——其中有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被拖进来时还在哭喊着“娘”。她给少年种蛊时,那孩子一直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清澈的恐惧和哀求。

她避开了那个眼神。

后来少年死了,尸体被拖出去处理。她继续研究下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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