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七,傍晚。
北境军牢在雁门关内城西北角,原来是前朝的地窖,挖下去三丈深,用青石砌的,只有一条窄台阶通到地面。牢里常年不见太阳,又冷又潮,空气里有霉味、铁锈味,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
冯坤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囚室。囚室一丈见方,四面墙都是整块青石,只有个一尺见方的铁窗开在高处,透点微光进来。他手脚都锁着精铁镣铐,镣铐另一头钉在墙上的铁环上,只能动三步远。
从落鹰涧被抓来,已经十多天了。一开始还抱着希望,觉得太子或太后会救他,可日子一天天过,除了每天送饭的狱卒,没人来看过他。萧煜好像把他忘了,不审不问,就等时候到了砍头。
这种没声音的等,比打他骂他还难受。
今晚狱卒送来的饭比平时好点: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居然还有小半碗肉汤。冯坤狼吞虎咽吃完,刚放下碗,囚室的门突然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是个穿黑袍戴兜帽的人。那人个子小,走路没声音,像飘进来的影子。牢门在他身后悄悄关上,囚室里只剩他们俩。
冯坤警惕地看着来人:“你是谁?”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张普通的中年人脸,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利。他从怀里掏出块令牌,在冯坤眼前晃了晃——令牌是乌木做的,正面刻着只展翅的金凤,正是太后绣衣卫的令牌。
这是太后的令牌!
冯坤瞳孔骤缩:“你……你是太后的人?”
“太后念你冯家世代忠烈,不忍看你枉死。”黑袍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萧煜已拟好斩决文书,只待八月卅夜事毕便行刑,以震慑北境军旧部。你父亲冯威将军若在天有灵,看到独子落得如此下场,不知作何感想。”
这话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戳进冯坤心窝。他攥紧拳头咬牙道:“王爷……王爷不会这么对我……”
“不会?”黑袍人冷笑,“冯坤,你以为萧煜还会顾念旧情?他连韩奎都当众杖责,贬去戍堡,何况是你这个通敌叛国的罪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到冯坤面前:“这是太后亲笔手谕。只要你愿意翻供,指认萧煜勾结影卫、意图割据北境,太后不仅能保你性命,甚至……还能让你官复原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弃暗投明,既往不咎。”字迹雍容华贵,确是太后手笔。
冯坤盯着那纸条,呼吸急促。他不想死,更不想以叛国罪被斩首示众,让冯家蒙羞。若能翻供,若能活……
“可……可证据确凿,我如何翻供?”他颤声问。
“简单。”黑袍人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里面是‘离魂散’,服下后神智恍惚,问什么答什么。明日萧煜会提审你,你当众服下此药,然后‘招供’——就说所有通敌证据,都是萧煜与沈青瑶合谋伪造,为的是清洗冯家旧部,独掌北境军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后已安排好了证人,会当众揭穿影卫伪造证据的细节。只要咬死萧煜与江湖势力勾结,意图不轨,朝中自有大臣会替他‘主持公道’。”
冯坤心脏狂跳。这计划若成,他不仅能活,还能反咬萧煜一口,为冯家报仇。可若败……
“若败了,太后能保我家人吗?”他问。
“自然。”黑袍人点头,“太后已派人将你妻儿老母接出京城,安置在安全之处。只要你按计划行事,无论成败,他们都可安度余生。”
最后一丝顾虑被打消。冯坤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那只瓷瓶——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瓶身的瞬间,囚室顶部的通风口忽然飘下一缕淡紫色的烟雾!烟雾极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带着一股甜腻得令人发晕的香气。
冯坤动作一顿,眼神瞬间涣散。
墨影带着两名影卫走了进来,她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制香炉,炉内正袅袅升起与通风口飘下的相同的淡紫色烟雾。
“真言蛊。”墨影声音平静,“吸入者,半柱香内有问必答,且无法说谎。冯坤,你现在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