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夜凉如水。

武川城济世堂分号的后院柴房，昏灯如豆，一场关乎北境安危的密会正悄然进行。

柴房逼仄，劈好的木柴与陈年干草堆得几乎顶到梁，空气里松木的淡香混着霉味，像极了这些人身上挥之不去的阴翳。墙角倒扣的木桶上搁着盏油灯，门缝钻进来的夜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围坐灯旁的七八道人影被投在土墙上，扯得又细又长，活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鬼魅。

主位上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面皮蜡黄得像久晒的草纸，右眼蒙着块油黑的破布，仅剩的左眼在昏灯底下亮得瘆人，那光里藏着的阴鸷，能把人骨头都冻住。他是陈七，玄字营夜煞麾下最狠的谋士——夜煞身死后，他带着三十多个死忠残部钻进北境的夹缝里，专干些联络黑石部、勾连拜蛊教余党的脏活。

他指尖捏着张边缘焦黑的纸条，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这是从雁鸣渡矿洞那具灰衣老者的尸身上搜出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南疆密文，译出来就四个字：“七月卅，英烈坡，子时，取货。”

“货”是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蛊王胎。

“消息确凿？”陈七抬眼扫向对面那个商人打扮的胖子——这人是九指刘，右手小指齐根没了，此刻正搓着汗津津的手，脸上的肥肉都在发抖。

“确认了，确认了！”九指刘忙不迭点头，“我从济世堂掌柜嘴里撬出来的——离心草确实是往英烈坡送的，接货的人留了个木牌当凭证。”他从怀里摸出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只三足乌鸦，“这是拜蛊教三足鸦部的信物！掌柜说，那人特意交代，七月卅子时，凭这牌去英烈坡西侧老槐树下取货。”

陈七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嘴角勾起抹冷笑：“英烈坡……冯家的祖坟地。没想到蛊王胎真藏在那鬼地方。”独眼里闪过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只要拿到这东西，咱们的大事还愁不成？”

“陈爷，”旁边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忍不住插话，“英烈坡可是北境军的地盘啊！冯威老将军就葬在那儿，守墓的兵虽不多，但离雁门关才三十里——真要是闹出动静，萧煜的骑兵半个时辰就能杀过来！”

“所以才不能硬来。”陈七把木牌揣进怀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得玩点阴的。”

陈七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阴影——那儿坐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斗篷里，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枯瘦得像鸡爪的手，指尖泛着种诡异的青黑色。这人自打进来就没开过口，像尊没气的泥菩萨。

“鬼医先生，”陈七的语气忽然变得恭敬，“您用离心草配的那药，备齐了？”

被称作鬼医的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斗篷底下传出嘶哑得像破锣的声音：“三百人的量，够了。吃下去十二个时辰里，任你摆布。但药效就三天——三天后没解药，就得七窍流血死。”

“三天？够了！”陈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八月廿九夜里，咱们的人混进守墓营，把药下到饮水里。八月卅子时，等拜蛊教的人把蛊王胎拿到手，咱们就‘碰巧’出现——以剿匪的名义，把人和货一锅端！到时候守墓营的人都听咱们的，萧煜就算收到信，也来不及赶过来！”

“拜蛊教的那些人呢？”刀疤脸追问，“他们能乖乖把蛊王胎交出来？”

“由不得他们不乐意！”陈七冷笑一声，“鬼医先生的药，我也给拜蛊教的人备了一份。识相的，分他们口汤喝；不识相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有油灯烧得噼啪响，像在数着每个人的死期。

九指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发颤：“陈爷，这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影卫前几天刚端了黑石部在落鹰涧的据点，现在查得跟铁桶似的——万一他们摸到咱们这条线……”

“影卫？”陈七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一群江湖草莽，懂个屁的军国大事！他们那点情报网，盯盯小商队还行，真要论暗处的较量，嫩得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咱们在影卫里有人。”

众人异口同声地问：“谁？”

陈七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条，推到油灯底下。纸上写着个名字，旁边还有行小字：“可用离心草换。”

众人凑过去一看，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她？”刀疤脸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不是靖安王的旧部吗？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