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的重建,是从拆墙开始的——拆那道围了五年的一丈高青砖耻辱墙。
不是拆旧房——旧府早被一把火烧成断壁残垣,五年风雨浸得焦木长了青苔,砖石崩裂处野草疯长,晨雾里像一座荒坟,趴在地上喘着气。
围墙砌得糙,砖缝歪扭,灰浆风化成粉,露出暗红砖体。墙顶插满锈铁蒺藜和碎瓷片——当年官兵怕人祭拜收尸特意钉的,晨光里铁蒺藜泛着褐光,像无数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内务府派来五十个精壮工匠,卯时就抡着铁锤撬杠干起来。锤子砸墙的闷响撞在废墟上空,惊得断梁上的乌鸦扑棱棱飞,粗哑的叫骂声扎进灰白的天。
林念安站在废墟前,素白孝服裹着瘦身子,玄色斗篷垂到脚面,眼睛盯着围墙在铁锤下碎成渣——一动不动,像尊石雕像。
砖石滚下来扬起黄尘雾,有些砖砸在地上裂了,露出暗红芯——是当年旧府砖碎末掺进去的,像洗不掉的血痂,粘在五年的债里。
谢清颜站在旁边,素服上别着朵白绒花,没说话,就静静陪着他看——那道锁了五年的耻辱墙,终于在锤声里塌成一堆烂砖。
最后一块砖塌下来时,林念安闭上眼——五年前的火光照得他眼眶发烫。
火夜的记忆如潮水漫来,呛得他喘不过气。
火光舔着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马蹄声、喊杀声、刀剑响……还有兄长把他塞进密道前的拥抱——用力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说“活下去”。
“念安,记住——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兄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像昨天。
睁开眼,废墟在晨光里露出来——焦黑梁柱、崩裂基石、半堵熏黑的影壁……和记忆重叠,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王爷——”身后老鬼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林念安转过身。
老鬼穿了洗得发白的青冥阁旧服,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捧个紫檀托盘——蒙着素白锦缎,下面鼓的轮廓像一套衣服。
“这是……”林念安低声问。
老鬼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轻轻掀开锦缎。
托盘里是一套亲王蟒袍——
不是新制,是兄长林景明生前常穿的那套深紫云锦绣五爪行蟒袍,领口袖口缀满珍珠宝石。虽经清洗缝补,袖口仍留着刀划破的补痕,衣摆沾着洗不掉的褐渍,已辨不出是血渍还是火燎的焦痕。
旁边是亲王七旒冠——玉珠掉了几颗,用金丝缠固,旒串断了半幅,晨光里却依旧温温润润,像兄长曾抚过他头顶的手。
最下面,是一枚和田玉印信。印身温润洁白,雕着螭龙盘绕的钮,印面刻着六个篆字:
“靖安王林景明”
字迹苍劲,力透玉心。